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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想了一下。武则天的时日不多了。李重俊毕竟是李显的儿子。他要是把李重俊抓起来杀了,李显会恨他一辈子。他要是把李重俊放了,武家的人会恨他一辈子。他要是把李重俊交给武则天,武则天会怎么处置?赐死?那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他怎么处理都不好。不如交由李显处置。李显是太子,李重俊是他儿子。儿子犯了罪,老子来查,天经地义。他只需要盯着,别让李显把这事糊弄过去就行了。
“既然太子开口,张相求情,”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那么平叛的事就交给太子了。不过,事情原委要查一个水落石出。”他顿了顿,看着李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着,瞳仁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皇上那边,还需要禀报。”
“梁王放心,”李显说。他的脊背在袍服底下挺直了一些,肩线平直而宽阔,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不弯,下巴不收。“这个自然。此事本宫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个跪在廊下的年轻校尉说:“李重俊到了玄武门,带了多少人?”
“回梁王,三百余人。都是原羽林卫的人,还有千骑营的。李多祚和李思冲都在。”
“玄武门现在谁在守?”
“右羽林卫的一个郎将,姓周。他关了宫门,带了百十号人在门楼上顶着。李重俊的人没有攻门,就在门外列了阵。”
陈子昂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攻门。李重俊带了三百多人到了玄武门,没有攻门。他在等什么?等他爹李显出去接他?等宫里头乱起来?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走。”他说。“去玄武门。”
陈子昂走在最前面。太子李显跟在他旁边,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扶着他,他的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张柬之、崔玄暐、宋璟跟在后面。李旦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鞋底擦着地面走,不发出啪啪的声响。李隆基跟在他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板挺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们从迎仙宫出来,沿着宫中的甬道往北走。甬道两侧的宫墙很高,墙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墙根下的积雪化了大半,雪水渗进砖缝里,把那些青砖泡得发胀,颜色发深。几只乌鸦蹲在墙头上,见有人走过来,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走到玄武门的时候,陈子昂听见了门外的声音。那声音很杂,有马蹄刨地的声响,有甲片碰撞的声响,有压低了嗓子说话的人声,还有一两声马匹的嘶鸣。那些声音被厚重的宫门挡住了大半,传进来的时候已经闷了,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中郎将站在门楼下,见陈子昂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他的甲胄上沾着一层薄灰,额角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浅浅的血痕。他抱了抱拳,声音又急又快。
“梁王,李重俊在门外列了阵,没攻门。他让人在门外喊话,说要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