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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到底谁在作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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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宰相张谏之等人等了很久,寝殿里安静极了,他渐渐失去了耐心。宫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外面廊庑里羽林卫换岗时甲片碰撞的声响。

张柬之站在龙床前,两只手拢在袖中,干瘦的身体站得笔直。他的目光落在武则天同样衰老的脸上。只有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亮着,但亮得很稳,不急不躁。

崔玄暐站在张柬之旁边,手指在袖中攥着。宋璟站在崔玄暐身后,嘴唇抿着,下颌绷着。桓彦范和杨元琰站在寝殿门口,两个人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廊庑里来回扫着。

武则天实在躺不下去了。她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中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吃力地撑起了上半身。她的胳膊在被子底下抖着,抖得很厉害,撑了两下才撑起来。太平公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太平公主的手很有力,托着她的肘弯,把她从枕头上扶了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锦垫。

武则天靠在锦垫上,喘了几口气。她的胸口在被子底下起伏着,起伏得很浅,很急。她抬起头来,看着寝殿里那些站着的人。她的目光从张柬之脸上移到崔玄暐脸上,从崔玄暐脸上移到宋璟脸上,从宋璟脸上移到李旦脸上,从李旦脸上移到李显脸上,最后落在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脸上。

“是谁作乱?”她问。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宫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在陈子昂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嘴角的皮肉抽了一下。她看着陈子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那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

宰相张柬之上前一步。他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他站在龙床前,微微躬了躬身,腰弯了七分,头点了三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张易之、张昌宗阴谋造反。”他说,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臣等已奉东宫的命令将他们抓住。因为担心可能会走漏消息,所以没有向皇上禀告。在皇宫禁地举兵诛杀逆贼,惊动了皇上。臣等罪该万死。”

武则天听着。她的眼睛看着张柬之,眼皮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她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

“张易之、张昌宗呢?”她问。声音还是那样沙哑,那样缓慢。

“已在廊下拿下。”张柬之说。

武则天闭上了眼。她的眼皮沉沉地垂下来,把那双浑浊的老眼遮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着。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再说话。

此时,陈子昂站在寝殿的门口,背靠着廊柱。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看着寝殿里的那些人。张柬之站在龙床前,脊背挺得笔直。崔玄暐站在张柬之身后,手指在袖中攥着。宋璟站在崔玄暐旁边,嘴唇抿着。李旦站在龙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武则天。李显站在李旦旁边,肩膀耸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着。太平公主站在床头,一只手还扶着武则天的胳膊。李隆基站在寝殿的门口,腰板挺直,目光沉静。

他觉得,自己协助神龙政变的任务顺利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张柬之等人的表演了。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侧甩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出了寝殿。他的靴底踩在廊庑的青砖地面上,发出规律的、不急不缓的嗒嗒声。廊庑里的羽林卫见他出来,纷纷往两侧让了一步。他走到廊庑的尽头,站在迎仙宫正门的门槛上,抬起头来。

东边的天幕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那缝里透出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的、像鱼肚一样的光。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把深灰色的天幕往西边逼。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光。墙根下的青苔被光照得绿油油的,那些细密的、暗绿色的须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

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那声音从洛阳城的街道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那是张易之调来的那批禁军。他们来迟了。玄武门已经关了,宫门已经锁了。他们在宫墙外面勒住了马,马匹在墙根下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声响。但他们进不来。

陈子昂站在门槛上,听着那些马蹄声在宫墙外面转了几圈,然后渐渐散了。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隐。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了寝殿。

武则天靠在锦垫上,喘着气等。

寝殿里的空气又闷又沉,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把整间寝殿烘得暖融融的,但那股暖意只贴在皮肤上,渗不进骨头缝里去。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手指在锦被的缎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刮过缎面,发出极细微的、像蚕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她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在等张易之和张昌宗回来?等有人跟她说这只是一场误会?等那些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廊庑里退出去,退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