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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自从重病了以后,比以前更老了。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走进寝殿的时候,她正靠在龙床上,背后垫着三个锦垫,身上盖着两层被子,被子上面又搭了一条狐裘。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刺眼,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稀疏得能看见底下的头皮。她的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颌的皮肉松弛地往下垂着,把脸型都拉变了。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布,嘴角也往下垂着,垂出了两道浅浅的、像括号一样的弧线。
张昌宗坐在床边的一把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床沿上。武则天的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但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了,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交错着,像一张细密的网。张昌宗的手被她死死攥着,抽都抽不出来。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但颧骨上那两团胭脂还在,只是胭脂底下透着一层灰,像隔了夜的、快要馊了的米饭。
武则天握着他的手,唠叨了一会。她的声音又低又碎,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垂越低,最后合上了。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变得均匀而深沉。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又粗又重,像一只疲惫的老兽在洞穴底部的喘息。张昌宗坐在矮凳上,手被攥着,身体僵着,一动都不敢动。他扭过头来,看了张易之一眼。张易之站在龙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中,脸色青白,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
张易之察觉到了政变,他是在半个时辰之前察觉到的。那时候他正站在迎仙宫的廊下,看见玄武门的方向亮起了一片火把的光。那片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照得通红。他还听见了甲片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很密,很沉,像一片远雷从地底下滚过来。他立刻转身回了寝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太监接过纸条,从迎仙宫东侧那道专辟的门溜了出去。那道门通着奉宸府,张易之在奉宸府里养着一批人,那些人都是他这两年结纳的羽林军将帅和部分大臣。他让他们调一批禁军进宫。但那些人还没到。他心里有些慌了,觉得宫里有些不对劲。
他站在龙床旁边,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条,攥得指节生疼。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甲片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听见了廊庑里有人在喊什么,那喊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些声音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往前冲的、压不住的、带着杀气的喊声。
张柬之等人杀进了武则天的寝宫,把寝宫包围。
羽林卫的士兵们涌进寝殿的时候,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四壁之间来回撞着,撞出了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轰响。他们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踩出了一片杂乱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张柬之走在最前面,他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卷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袍。崔玄暐跟在他身后,宋璟跟在崔玄暐身后,桓彦范、杨元琰、驸马都尉王同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脸在烛光中明暗不定,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一排刚被擦过的铜钉。
太平公主也来了。她从寝殿的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绯色的宫装,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金砖的缝隙。她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髻,插着三支金步摇,步摇的坠子在烛光中晃着,泛着碎碎的金光。她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走到龙床旁边,站定了,目光从武则天脸上移开,落在张昌宗脸上,又落在张易之脸上。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下的水是冷的,是硬的。
相王李旦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亲王袍服,袍面上的纹样在烛光中泛着沉沉的金光。他的脸比李显瘦一些,颧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眉眼间有一种沉静而内敛的东西。他走进寝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鞋底擦着地面走,不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在龙床前站定了,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床上的武则天。
李隆基听到风声后,也率领一千虎豹营的军士跟着李旦进宫。当然,也是以去看望武则天的名义。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身上穿着一件窄袖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马靴,头发束成一个高髻,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在火把的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下颌宽而方。他今年二十岁了,肩膀已经长开了,坐在马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长了二十年的、还在往高里蹿的树。他身后的虎豹营军士们穿着黑色的甲胄,甲片在火把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他们的马蹄声在宫中的甬道上响成了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石板上的轰响。
陈子昂陪着太子李显等进了宫。他们带的羽林军已经团团围住了龙床。李显站在龙床前面,身体微微前倾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在哆嗦,眼眶红着,但眼里没有泪。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推到了悬崖边上的、不知道自己是该跳还是该退的老兔子。
女皇武则天在龙床上平卧着,微闭着眼。她其实已经醒了。宫外有人吵闹的时候,她就醒了。那些甲片碰撞的声音,那些靴底踩在金砖上的钝响,那些压低了嗓子但压不住杀气的喊声,她都听见了。但她不想睁开眼。她不想面对现实。张柬之等人在迎仙宫的走廊里将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拿下,她已成了孤家寡人。她闭着眼,躺在龙床上,呼吸均匀而深沉,鼾声从鼻腔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那鼾声是真的,她确实睡着了,睡得很沉。她太累了。她的身体已经掏空了。她不想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