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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地……什么样子?“他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沈青听懂了。他不是问情报——情报都在纸上。他问的是那些写不进情报里的东西。
沈青沉默了片刻。
“路上跑了五个多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可正因为不带情绪,听着才更冷,“从山东到京师那一段,还看得过去——运河两岸,到底是天子脚下。再往西、往南,就不成样子了。属下在河南走了一程,过了好几个村子,整村整村的没人——不是逃了,是死绝了。地里的庄稼黄着,没人收。路边的死人……起先属下还数,后来就不数了。“
他顿了一下。
“易子而食的事,属下亲眼见过。“
屋里一片死寂。
陆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凉透的茶碗。
他读过这段历史。崇祯十年前后的中原,是人间地狱——天灾、人祸、兵燹,叠在一处,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碾成了情报里那两个字:“流寇“。他在前世的书里读到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的时候只觉得是句诗。如今从沈青嘴里听到“易子而食“四个字,那句诗才第一次有了重量。
“这个天下,“沈青最后说了一句,“已经不是能不能救的事了。是已经塌了一半,只看哪天彻底倒下来。“
陆晏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
他确实知道。比沈青知道得更早,也更清楚。
——
良久,陆晏伸出手指,点在那三张铺开的纸上。
“三个站,京师、宣大、中原,连起来是个三角。“他说,“消息怎么传回来,你也理顺了?“
“走商路。“沈青点头,“京师的消息,经恒昌布庄的货,搭运河的船下天津,转海路到蓬莱,再过海到岛上。一路顺的话,单程七天。宣大远些,孙得贵的信先走驿路捎到保定,在保定接上布庄往南的货,再转蓬莱——单程十天上下。中原最慢,何四人在河南,信要先辗转送到济南,济南有胡掌柜的暗仓,从济南再并到蓬莱的货里——单程,慢的时候要半个月。“
“转运的人靠得住?“
“孙七。“沈青说,“漕帮出身的那个。运河上的码头、关卡、船帮,他门儿清。这一路的货怎么走、走哪条道、在哪个码头交接,全是他安排的。信夹在货里,跟寻常的商业往来文书混在一处,过关卡的时候,验的是货,不是信。这五个多月跑下来,没出过一回岔子。“
陆晏把那三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天。十天。半个月。
他放下纸,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不够。“
沈青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意外。陆晏从来不是个轻易说“好“的人——把一件事做到七分,他会盯着剩下的那三分。但沈青还是想听他说说,这“不够“,究竟不够在哪里。
陆晏伸出手指,点在那铺开的三张纸上。
“三个站,京师、宣大、中原。京师听的是朝堂的风声,宣大盯的是清军入关的路口,中原看的是流寇的大势。三只眼睛,各看一头。“
他的手指移开。
“但缺两只眼睛。“
“哪两只?“
“辽东,和流寇里头。“陆晏说,“辽东——清军的老巢在沈阳,皇太极在那儿调兵遣将,可咱们在那儿一颗钉子都没有。蒙古边外的动静,孙得贵能看到一鳞半爪,可那是清军已经动了之后的事。真正的源头在沈阳,咱们看不到。流寇里头也一样——何四在外围打转,看得到'势',看不到'心'。李自成下一步往哪儿打、张献忠是真降还是假降——这些念头藏在那几个流寇头子的脑子里,何四钻不进去,也就摸不着。“
他停了一下。
“这两只眼睛,是最要紧的。可眼下,补不上。“
辽东他不敢轻易插手——清军对汉人探子防得极严,贸然往沈阳安钉子,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流寇里头更不能去——那是真正的虎狼窝,何四在外围已是行走于刀尖,再往里钻一步,就是有去无回。
“补不上,就先不补。“陆晏话锋一转,“缺这两只眼睛,眼下还不碍事。“
沈青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咱们现在不是要打仗。“陆晏的声音很平,“战场上的情报要快、要全、要钻到敌人的心窝子里去。可咱们眼下不打仗——咱们是在看。看大明朝怎么一步步走到头。这种事,不需要快,也不需要全。我只要知道大势往哪个方向走、走到哪一步了,就够了。“
他的手指又点回那三张纸上。
“这个三角,搭出了一副骨架。北面有眼睛,中间有眼睛,京里也有眼睛。大明朝这副身子骨,哪根筋抽了、哪块肉烂了、哪天要倒——这副骨架就能让我提前看出来。等到该补眼睛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骨架已经在了,往上添血肉就快了。“
陆晏把三张纸收拢,理齐,递还给沈青。
“不够,但够用了。“他说,“先盯着。“
——
沈青把纸接过去,重新卷好,裹进油布里。
事说完了。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着。窗外是长山岛后半夜的静,远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陆晏看着对面这个人。
五个多月。从三月走到八月。一个人,没有后援,没有接应,在那座正在缓慢坍塌的帝国里走南闯北——京师、宣大、中原,每一处都是龙潭虎穴。他瘦了,黑了,老了。可他回来了,把三只眼睛安在了大明朝最要害的几个地方,然后一个人,把消息揣回了这座海岛上。
陆晏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擅长说那些。
“……瘦了。“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极淡的一个笑,在那张被风霜磨得发灰的脸上,只牵动了一下嘴角。
“属下说过,去去就回。“他说,“这不,回来了。“
陆晏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去吃饭。“他说,“吃完睡。岛上的事,这几天你不用管。歇过来再说。“
沈青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大人。“
“嗯?“
“那三个人——“沈青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卢象升、孙传庭、曹变蛟。属下另起的那条暗线,也通了。“
陆晏的目光骤然定住。
“说。“
沈青转过身来。
“卢象升,现任宣大总督,人在宣府,手里就是那支天雄军,满打满算五千出头。曹变蛟在他帐下管骑兵——这两个人,如今同在宣大,凑到一块儿了。“
他停顿了一下。
“孙传庭,还在陕西做巡抚,跟洪承畴一道剿流寇。这一年打得还算顺手——可属下听老周说,朝廷里已经有人嫌他在陕西'拥兵自重',递了风声上去。“
陆晏的手指,在帅案上慢慢收紧。
三个人。
一个在宣大,守着清军入关的必经之路,头顶上压着一个主和的兵部尚书。
一个也在宣大,一身的骑将本事,只等着被卷进那场注定要来的血战。
一个在陕西,打着胜仗,却已经被朝廷的猜忌盯上了。
历史那台磨盘,正在缓缓转动,要把这三个人一个一个地碾进去。
而他,陆晏,坐在千里之外的一座海岛上,刚刚把眼睛安到了磨盘的边上。
“这条线,“陆晏一字一句地说,“盯死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兵,他们头上的人——一点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属下明白。“
沈青拱了拱手,推开后门,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里。
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陆晏在帅案后面坐了很久。
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又烧短了一截。他没有去续。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后半夜的天,黑得很沉。但东边的海平线上,似乎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还看不真切的灰白。
天,快亮了。
他知道,真正的那场天亮——那场要让整个大明朝都见血的天亮——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