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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年,八月十六。
中秋是昨天。
岛上热闹了一晚。范福张罗着分了月饼——托蓬莱的点心铺子赶制的,粗面的皮,里头裹着枣泥和咸蛋黄,一人两个,管够。入夜后码头边燃起几堆篝火,放假的兵们围着火堆喝酒赏月。那一夜月亮很圆,海面上的月光铺出去老远,碎银子似的,一直铺到天边。茅元仪又喝多了,拉着人背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背到一半忘了词,翻来覆去就剩那一句“千里共婵娟“,引得满营哄笑。
热闹过去了。
到了八月十六的后半夜,篝火早就灭了,营房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熄了。岛上静下来,只剩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不紧不慢。
中军石屋里的灯还亮着。
陆晏没有睡。这阵子他睡得都晚——白天的事一桩接一桩,扩军、练兵、马场、储粮,桩桩都要他过目拍板。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得空把白天攒下的公文一份份批完。
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陆晏批字的笔没有停。
“回来了?“
“回来了。“
陆晏抬起头。
油灯的光不算亮,但足够他把门口那个人看清楚。
沈青比离岛时瘦了。本来就不胖的一个人,如今颧骨更高了,下巴尖了,一身褐色的旧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晾衣杆上。他的脸晒黑了——不是岛上那种被海风和日头磨出来的黑,是长途赶路、风餐露宿沤出来的那种黑里透灰的颜色。下巴上留了短短一茬胡子,没刮干净,看着比五个多月前苍老了好几岁。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静,那么亮,像两口深井。
“坐。“陆晏把笔搁下,“吃了没有?“
“路上吃过了。“
“范福那边还有热的。我让人去——“
“不必。“沈青在帅案对面坐下来,“属下先回话。回完话再吃不迟。“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他知道沈青的脾气。这个人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沈青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那是一卷比寻常书信窄一半、薄一半的纸,外头裹着一层油布,油布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把油布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
“三个站,都建起来了。“沈青把那沓纸推到帅案中央,“属下一条条说。“
“先说京师。“
他的手指点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大人还记得,老周原先在兵部衙门斜对过开的那个茶铺。茶铺太小,撑不起常来常往的货——一个开茶摊的,三天两头收松江运来的箱子、往南边发信,时日长了要惹人疑心。属下跟胡掌柜商量了,给老周换了个壳子。“
“什么壳子?“
“胡掌柜在京师开了一爿分号。“沈青说,“挂的是松江'恒昌布庄'的招牌——恒昌是胡掌柜在松江的老字号,京里开个分号名正言顺。老周如今是这分号的坐庄掌柜,专做松江棉布和南边的杂货。茶铺也没撤,留着——布庄管账面,茶铺管耳朵。“
陆晏微微颔首。
这个安排他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妙处。布庄是明面上的生意,有字号、有货、有往来账目,经得起查;而布庄要从松江进货、往各处发货,南来北往的商船和书信便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报夹在货里、藏在信中,混在一堆布匹买卖的账目里,谁也看不出端倪。至于那个茶铺——兵部衙门口的茶铺,来来往往的全是书办、主事、皂隶,一碗粗茶两个铜钱,坐下来就是半天。这些人嘴上没把门的,公事私事、衙门里的风言风语,一边喝茶一边就抖落出来了。
“老周能听到什么?“陆晏问。
“零碎的多,整块的少。“沈青答得实在,“兵部衙门里的事,今天哪个总兵被参了、明天哪一镇拨了多少饷、后天圣上又下了什么催战的旨意——这些不算机密,可拼起来就是一幅活地图。属下举个例子。“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
“今年三月,朝廷换了兵部尚书。新上来的这个,叫杨嗣昌。“
陆晏的目光动了一下。
“这个人,大人要记住。“沈青的语气沉了半分,“老周打听得清楚——杨嗣昌是个有主张的人,也是个圣上眼下最听得进话的人。他上来之后,定了两条大方略。第一条,对中原的流寇,'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调集天下兵马,先剿了流寇再说。第二条——“
他停顿了一下。
“——对辽东的清军,主和。“
屋里静了一息。
“主和。“陆晏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沈青说,“杨嗣昌的意思是,关外的清军一时打不过,不如先稳住,腾出手来对付关内的流寇。攘外必先安内。这条主张,圣上是默许的——只不过没明说,怕落个'议和'的骂名。“
陆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比沈青更清楚这两条方略意味着什么。
杨嗣昌主和、主剿寇,那么主战的人——那些一心想跟清军决一死战的人——就要被压下去。而当朝主战最力、最能打的是谁?
是卢象升。
一个主和的兵部尚书,一个主战的宣大总督。这两个人迟早要撞到一起。撞到一起的时候,吃亏的一定是卢象升——因为站在杨嗣昌身后的,是皇帝。
历史那根线,已经开始绷紧了。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记下了。“他只说了三个字,“接着说。“
“第二站,宣大。这一站是属下亲自建的。“
沈青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上。
“宣大是京畿的北面屏障,也是清军入关的老路子。皇太极前几次入关,都是从这一带绕道蒙古插进来的。属下在宣府待了两个月,落脚在一家车马店里,跟守边的人慢慢混熟。最后挑中一个人——一个守口子的把总,姓孙,叫孙得贵。“
“什么样的人?“
“穷。“沈青说,这一个字就是他对孙得贵最精准的概括,“宣大边军的苦,大人想象不到。朝廷的饷银拖欠了快一年,孙得贵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有一半连棉袄都没有,入冬就靠烤火熬着。他自个儿呢——上头层层克扣,到他手里的那点饷连家小都养不活,借了一屁股的驴打滚债。“
他顿了一下。
“这种人最好用。属下没给他多少——头一回塞了五十两,跟他说,往后每个月有二十两的进项,让他替咱们盯着关口外头的动静。哪天蒙古人多了、哪天有生面孔的探马在边墙外转悠、哪天上头突然让加紧戒备——把这些记下来,按月报过来就行。“
“他信你?“
“他不信我是谁。“沈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罕见的、近乎讥诮的笑,“他只信银子。属下跟他说,我是山西一个皮货商的伙计,做的是关外的皮货生意,关口太平我才好做买卖,所以肯花钱买个消息。这个由头他信——边关上拿钱买太平、买消息的商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这一个。“
陆晏点了点头。
“他报过什么了?“
“报过一条。“沈青抽出一张纸,“七月底,他说,边墙外头的蒙古各部今年不太安分。往年这个时候,蒙古人忙着放牧、抓秋膘,很少往边墙这边凑。今年不一样——有几股蒙古骑兵在边外游弋,时聚时散,像是在探路。还有,从辽东那边过来的生面孔多了,孙得贵的人抓过两个,审出来都是清国派去蒙古联络的。“
陆晏的手指停住了。
探路。联络蒙古。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皇太极每一次入关之前,都要先派人打通蒙古各部——借道、征兵、约定会师的地点和时日。蒙古边外的异动,就是清军大举南下的前奏。
崇祯十一年。第四次入关。
那场让卢象升死在巨鹿的入关——已经在路上了。
“……还有别的吗?“陆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眼下就这一条。“沈青说,“清军真要动,至少还得几个月。如今是秋天,他们要等草料备足、马匹养肥,多半得等到入冬前后。“
陆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这条情报在心里压了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
“第三站,中原。何四负责。“
沈青的手指划到第三张纸上。
“这一站最难。中原如今是流寇的天下,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大大小小几十股,今天聚明天散,谁也说不清哪块地方是谁的。属下没让何四往里钻——往里钻是送死。属下给他的法子,是在流寇外围打转。“
“怎么打转?“
“做游商。“沈青说,“流寇也要吃要喝要穿。他们抢来的金银珠宝不能当饭吃,得有人替他们销赃、替他们倒腾粮食盐巴布匹。这种生意,正经商号不敢做,可总有胆大的游商敢做——刀头舔血,赚的是十倍的利。何四就扮成这么一个游商,跟着流寇的屁股后头转,他们打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陆晏听明白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势'。“沈青斟酌着用词,“具体哪一股流寇有多少人、哪个头领叫什么名字——这些他报不准,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大势。何四说,今年中原的流寇,跟去年比,又壮了一圈。“
“怎么个壮法?“
“李自成。“沈青说,“前年他在陕西被孙传庭打得只剩十八骑,钻了商洛山,沉寂了一年多,人都以为他完了。可今年开春,他又出来了。何四在河南听到的说法是,跟着李自成的人又多起来了——不是几百,是几千往上。中原年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税照样催。活不下去的人,除了跟着流寇,没有别的路。流寇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抽出最后一张纸。
“张献忠在湖广和河南交界处流窜,罗汝才跟他时合时分。这两股是眼下闹得最凶的。何四的判断是——朝廷的剿寇大军追得越紧,流寇跑得越散,越散就越剿不完。这么剿下去,三年五年也剿不干净。剿不干净,朝廷的精兵就要在中原一直耗着,耗到油尽灯枯。“
陆晏沉默地听着。
何四的判断,跟他心里那本账严丝合缝。
朝廷在两线之间被活活撕扯——北面要防清军,南面要剿流寇,两头都按不住,两头都在流血。这台机器已经在超负荷地运转,而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在中原的旱地里,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
陆晏看完三张纸,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