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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十年之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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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写了一行。

“前四年(崇祯十年至十三年):清军将至少两次大规模入关,中原流寇持续蔓延。朝廷两线作战,疲于奔命,精锐消耗殆尽。“

“后四年(崇祯十四年至十七年):松锦之战,辽东精锐全军覆没。潼关之战,最后一支可战之兵灰飞烟灭。然后是甲申之变——北京陷落,天下大乱。“

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身边的人——赵长缨、沈青、茅元仪、孙元化、宋应星、胡静水,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他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人。但“预知未来“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会引发一连串无法控制的后果。

他们会问:你怎么知道?

他答不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写在纸上,锁在抽屉里,一个人扛着。

他继续写。

“在此期间,有三个人必须救。“

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卢象升。字建斗。宣大总督,天雄军统帅。崇祯十二年巨鹿之战,以五千人迎战数万清军,力战而死。“

他停了一下笔。

卢象升——前世他在那间集装箱宿舍里读过此人的传记。那篇传记写得极克制,但越克制越让人难过。一个忠勇到了极点的人,被朝廷掣肘、被同僚出卖、被敌人围困,最后带着五千条命冲进了几万人的包围圈,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是几天之后才在死人堆里找到的。

这个人,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他写下了具体的计划要点:

“提前监控卢象升的位置和兵力。在巨鹿之战前部署赵长缨率精锐潜入内陆。战场混乱时抢出卢象升,以替身伪造战死现场。“

第二个名字。

“曹变蛟。曹文诏之侄。骁勇善战,骑兵一绝。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率部突入清军大营,差点斩杀皇太极,最终寡不敌众,战死。“

关于曹变蛟的救援计划相对简单——松锦之战的战场在辽东海边,长山岛水师可以在预定海域部署接应船只,等曹变蛟率残部向海边突围时接走。

“提前在辽东海边部署接应。海上火炮压制清军追兵。“

第三个名字。

“孙传庭。字伯雅。秦军统帅。崇祯十六年潼关之战,被崇祯帝强逼出关,以不满万人迎战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兵败身死。传庭死,而明亡矣。“

这个人的救援难度最大——潼关远在内陆,不像巨鹿和松锦那样靠近海岸。需要沈青提前在孙传庭军中安插暗探,在城破的混乱中把人带出来,长途转运至海边。

“沈青提前安插暗探入秦军。城破时趁乱带出。经由商路暗线转运至海边。伪造战死现场。“

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和计划写完,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

三个人——卢象升、曹变蛟、孙传庭。三场必败之战——巨鹿、松锦、潼关。三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人。

如果他能把这三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那三个名字。

这不是仁慈。

他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他是一个搞工程的人。这三个人是零件——大明朝最精密、最稀缺的零件。他需要这些零件来组装他的机器。一台能在天崩地裂之后碾压一切对手的机器。

但话说回来——如果只是为了利用,他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赵长缨率二百人深入内陆救卢象升,沈青安插暗探到孙传庭军中,水师在辽东海边接应曹变蛟——每一个计划都有可能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可能搭上他最重要的人手。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该死。

一个写过两百四十卷兵书的人、一个差点在阵前砍了敌国皇帝脑袋的人、一个被誉为“死则明亡“的人——这些人不应该因为一个昏庸的皇帝和一群蝇营狗苟的朝臣而白白送命。

这不是仁慈。这是——他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不甘心。

他不甘心。

穿越到这个时代,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本该活着的人一个个死去,而他什么都不做——他做不到。

陆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石屋里只剩油灯的那一点光。远处偶尔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有节奏地、不紧不慢地,像是这座岛的呼吸。

他又拿起笔,在纸的最下方写了最后几行字。

“八年之内,完成以下准备:“

“一、兵力扩至万人以上。“

“二、火器全面超越清军水平。“

“三、粮食储备不少于两年。“

“四、在登莱沿海建立完整的控制网络。“

“五、救出卢象升、曹变蛟、孙传庭三人。“

“六、建立一支能独立作战的军官队伍。“

他在最末又添了一句——

“届时,无论大明朝以何种方式崩塌,我有能力在废墟上站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纸吹干了墨迹,重新折好。

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这张纸上的内容——如果被任何人看到,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大明朝寿数至多八年“——这句话要是传到京师去,不用皇太极来打,崇祯帝就能把他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烧掉这张纸。

他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锁好了。

有些东西必须写下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好让自己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记得:你知道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还有多少时间。

陆晏灭了灯,起身走到窗前。

云散了,月亮又露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长山岛上,把石屋、校场、码头、作坊全都染成了一片银灰色。海面上的月光更亮,碎银子似的铺了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

他站在窗前,想起了前世在西非矿山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集装箱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当地产的劣质啤酒,看着矿区远处的灯火。第二天他就要坐飞机回国了——项目结束了,三年的驻外生涯画上了句号。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做什么不同的事?

如今他真的重来了一次。

不是在另一个矿山上,而是在一个即将崩塌的帝国的海岸边上。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和海水,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

“届时,无论大明朝以何种方式崩塌,我有能力在废墟上站起来。“

崇祯九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长山岛上万籁俱寂。码头上值哨的灯笼还在摇,一红一白,晃了一夜。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耐心得很,像是在数日子。

还有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