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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十二月二十九。
除夕前一天。
长山岛上的年味比去年浓了些。
范福从蓬莱买了一批红纸回来,找了岛上几个识字的兵帮忙裁剪写春联。那些兵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红纸贴在石屋门框上,远远看着倒也喜庆。火器作坊石沟口的栅门上贴了一副——上联“炉火不灭千斤铁“,下联“锤声不断百炼钢“,横批“精工报国“。赵铁看了,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厨房那边从昨天就开始忙了。范福从莱州弄来了两头猪、一筐鸡蛋、几篓子鲜鱼,又拿出库存的腊肉和咸鱼,全岛两千五百多号人——加上军属和民壮将近四千人——的年夜饭不能含糊。他把人手分成了几拨,杀猪的杀猪、烧水的烧水、揉面的揉面,指挥得井井有条。
陆晏在下午的时候巡了一圈岛。
他先去了校场。赵长缨已经提前一天收了操,准了全军放假两天——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校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哨的兵在巡逻。沙地上还留着操练时踩出的一排排脚印,被海风慢慢地吹平了。
然后去了火器作坊。作坊也停了工——赵铁的徒弟们难得歇一天,各自回了营房。锻炉熄了,风箱停了,石沟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砧上残留的余温还在往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孙元化不在——他大概在自己的工房里整理图纸,这个人年三十也闲不住。
再去了码头。码头上停着八条船——其余的分散在莱州沿海和朝鲜航线上。齐五领着几个水手在擦洗旗舰的甲板,远远看到陆晏过来,打了个招呼:“大人过年好!“陆晏点了点头,没有多停,沿着栈桥走到了尽头,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没有什么船——年关了,商船都歇了,渔船也回了港。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在远处的水平线上糊成一片。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硬又冷,像一把钝刀子刮在脸上。
陆晏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袍,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了崔婉清。
她站在自家石屋门口的台阶上,正跟范福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暗红色棉袄——过年了嘛,女人家总要穿件新衣裳。棉袄的领口镶了一圈兔毛,衬得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些。陆承乾站在她身旁,手里抱着一只装满了红枣和核桃的小竹篮——大约是范福刚从库房里拨出来的年货。
崔婉清看到陆晏,笑了笑:“巡完了?“
“巡完了。“
“那进屋歇一会儿,我给你倒碗热汤。“
“不了。“陆晏看了她一眼,“你别在外面站太久,风大。“
崔婉清嗔了一句“你也知道风大“,转身带着陆承乾进了屋。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陆晏注意到她上台阶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的停滞,像是喘了一口气。
他没有追上去。
——
年夜饭是在校场上摆的。
准确地说,是在校场旁边的一片平地上临时搭了几十张拼桌。范福把全岛的人按营、哨、队分成了几十桌,每桌八到十人,菜色一视同仁——白切猪肉、炖鸡、红烧鱼、炒白菜、腌萝卜,主食是白面馒头和杂粮粥。比不上内陆大户人家的排场,但对于这些常年啃咸鱼干和杂粮饼子的兵来说,已经是一年中最好的一顿了。
陆晏照旧挨桌敬酒。
这是他每年除夕都做的事——端着一碗酒,从第一桌走到最后一桌,每桌喝一口,说两句话。话不多——“弟兄们辛苦了“、“明年继续干“、“吃好喝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兵们爱听。他们的大人肯放下身段、端着碗跟他们一桌一桌地喝,这比任何赏赐都管用。
赵长缨跟在后面帮他挡酒——谁想灌陆晏,他先替着喝了。赵长缨的酒量是全岛最好的,一坛子黄酒下去面不改色。偶尔碰上几个喝多了的兵想跟他碰碗,他来者不拒,一仰脖子干了,拍拍那个兵的肩膀:“好。“
走到核心班底那一桌的时候,气氛跟别处不一样。
这桌坐了七个人:沈青、胡静水、范福、赵铁、茅元仪、宋应星、孙元化。赵长缨不坐——他站在陆晏身后。
这七个人再加上赵长缨,就是长山岛的全部核心。
茅元仪已经喝了不少了。他酒量不好,三碗下去脸就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此刻他正拉着宋应星争论一个问题——火炮的最佳射角到底是四十五度还是四十二度。宋应星不喝酒,端着一碗茶,慢吞吞地跟他掰扯——“射角取决于炮弹重量与初速度之比,你不能一概而论。“茅元仪拍桌子:“那你算给我看!“宋应星不急不恼:“算可以算。你先把炮弹的精确重量给我。“
孙元化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牵着,不参与争论。他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喝,只是偶尔啜一小口。赵铁在他对面,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但老头子不吭声,闷头吃菜。
胡静水跟范福坐在一起,两个人低声聊着什么——大约是明年商号的安排。沈青一个人坐在桌角,面前的碗筷整整齐齐,酒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他的眼睛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扫着——即便在年夜饭上,他也改不了观察周围的习惯。
陆晏走到这桌旁边,端起碗。
“诸位。“
七个人——不,八个,加上身后站着的赵长缨——都看向了他。
陆晏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不擅长那些。
“辛苦了。“他把碗举了一下,“喝。“
一桌人一起举碗,碰了一下。
碗与碗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年夜的海风中散开了。
——
酒宴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回去。
茅元仪喝多了,是宋应星搀着他走的——两个人在山坡上的石阶上歪歪扭扭地走着,茅元仪还在嘟囔:“四十二度……四十二度比四十五度准……“宋应星叹了口气,把他塞进了石屋里。
赵铁走得最早——他年纪大了,不耐熬夜,吃完饭就回了营房。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校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转身走了。
孙元化独自回了他的工房。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胡静水临走时跟陆晏说了一句:“东家,明年的预算属下初五之前做好。“陆晏“嗯“了一声。
范福最后一个走——他得安排人收拾桌椅碗筷。收拾到一半他跑过来问陆晏要不要再吃点什么,陆晏摇了摇头。范福便又跑回去忙了。
崔婉清带着陆承乾早早地回了屋。她今天精神还不错——吃饭的时候跟沈玉蓉……不,崔婉清还在,沈玉蓉还没有出现在陆晏的生命里。她坐在陆晏旁边的位置上,给承乾夹了几筷子菜,自己吃得不多,但一直笑着。
陆晏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最后几个收拾桌椅的兵把场地清理干净。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弯新月,清冷冷地挂在天际线上方,把海水照出一条模糊的银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中军石屋。
——
石屋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帅案上画了一道惨白的长条。
陆晏没有立刻坐到帅案后面。他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石屋的位置能看到半个岛的轮廓。营房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灭掉——兵们喝了酒,困了,睡了。只有码头上值哨的灯笼还亮着,一红一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灯,坐到帅案后面,打开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比半年前又多了一些。他把那些账簿和文件拨开,从最底下摸出了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十年期“。
他把纸展开,平铺在帅案上。
纸上已经有了几行字——前几年的记录,夏天又添了一些。但此刻他重新审视这些文字,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那些记录只是流水账——第几年完成了什么、收入多少、兵力多少。数字是准确的,但数字只是皮肉。他需要的是一份骨架——一份真正的战略计划,把从现在到天崩地裂之间的每一步都想清楚、写明白。
他把旧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蘸了墨,提起笔来。
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写。
第一行写的是——
“大明朝寿数,至多不过八年。“
这个判断他从穿越的第一天就在心里盘算了。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那是大明朝正式灭亡的日子。如今是崇祯九年,距离那一天还有八年。
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