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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崔婉清的咳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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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药方按你说的开,有什么好药材需要从外面买的,列个单子交给范福。“

刘济民连连点头,拎着药箱走了。

陆晏转身走回屋里。

崔婉清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床铺。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听到陆晏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就是虚了些,养养就好。“

陆晏站在门口看着她。

崔婉清把被子叠好,又将陆承乾昨夜蹬到床角的小枕头捡起来放回原位。做完这些之后她直起腰来,朝陆晏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

“你去忙吧。我没事。“

陆晏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秋末的阳光照在石墙上,暖得有些虚。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沈青代管操练的口令声——赵长缨歇了第十天了,据范福说,从蓬莱请来的伤科大夫给他扎了针、敷了药膏,腰上的肿块消了些,但还是不能用力。

陆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那个让他不安的东西。刘济民说的那番话——“早年间的病根“、“伤了心肺“、“药能养,不好根治“——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每一个字的分量他都掂量过了。

他是一个极擅长分析问题的人。给他一堆数据,他能在一盏茶的工夫里理出头绪来,排出先后、列出轻重、找到最优解。可此刻面对崔婉清的病,他找不到什么最优解。

这不是造枪、练兵、做买卖——不是他能用谋划和执行力去解决的事。

海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咸涩的气味。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是鱼坊的人在收晾干了的鱼。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水师战船正在归港,帆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慢慢变大。

陆晏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坡

他走的方向不是中军石屋,而是火器作坊。

石沟口的栅门敞着,里面叮叮当当的锤声和风箱声一如往常。赵铁的大徒弟正带着一帮匠人镗枪管,孙元化在里头的工房里对着一张炮管截面图写写画画。铁与火的气味扑面而来,热烘烘的,与外面的秋寒截然不同。

陆晏走进作坊,在孙元化的工房门口站定了。

“孙先生。“

孙元化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目光透着专注之后的倦意:“陆大人,来了?新炮管的试铸报告正在整理,明天——“

“不急。“陆晏走进去,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您先忙您的。我坐一会儿。“

孙元化愣了一下——陆晏来作坊通常都是带着目的的,问进度、看样品、定方案。像这样说“坐一会儿“的时候,极为少见。

他看了陆晏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作坊里锤声不断,风箱呼呼地响。偶尔有铁料入水淬火的嗞嗞声,伴着一股白汽腾起来,旋即消散。

陆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些铁料和图纸之间,但并没有在看它们。

他在想刚才崔婉清朝他笑的那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稳、很像她一贯的样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自己扛着。

就像他一样。

他在外面扛着两千多号人的命运、扛着一个十年的计划、扛着一场尚未开始但注定要来的天崩地裂。他扛得住——或者说他不得不扛,因为没有别人替他扛。

可崔婉清扛的那些东西——丈夫的缺席、乱世的颠沛、身体的亏损——谁来替她扛?

他坐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站起来,朝孙元化点了点头,走出了作坊。

回到中军石屋的时候,帅案上堆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沈青的情报汇总、胡静水的海贸月报、许庆的屯田进度。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文书,开始批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十月的长山岛,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

范福在掌灯之前进来过一趟,轻声说:“东家,夫人的药已经煎好了,头一碗她喝了,说苦但喝得下。刘大夫嘱咐每日两碗,早晚各一碗。“

陆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范福又说:“对了,小少爷今天跑到校场边上去了,说要看兵操练。周栋把他撵回来了。“

陆晏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看。“

范福愣了一下:“啊?“

“承乾要看,就让他看。“陆晏的语气平淡,“让周栋带着他,别让他跑到危险的地方去就行。“

范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跳了两下,在帅案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

陆晏继续批他的文书。

他批了很久。

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海风的声音在夜里比白天大得多,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半山腰上能看到很远——码头上的灯火、营房里透出的微光、盐场方向一明一灭的火把——长山岛在夜色中像一只伏在海面上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灯火,落在后寝那间屋子的方向。窗户上映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崔婉清还没有睡。她大概在就着灯做针线,或者在给承乾缝补那件又刮破了的棉袄。

陆晏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他回到帅案前,翻开一本新的账簿,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崇祯六年十月:崔氏咳疾初起,脉弱气虚,大夫言须静养,药方已定。须购上等燕窝、高丽参。“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簿,放进帅案最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兵力账、银两账、火器账、粮食账。

现在又多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