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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十月二十三。
入冬的第一场北风是夜里来的。
长山岛上没有城墙挡风,北风从渤海海面上长驱直入,呜呜地灌进每一间石屋的门缝和窗缝里。海面上的浪也大了起来,拍在码头石壁上的声音像闷雷,一直响到天亮。
陆晏住的那间石屋在半山腰上,比码头边的营房高出二十来丈。石屋是改建过的——原先只有一间,后来范福找人加了两间,隔成了前堂和后寝。前堂是陆晏批公文的地方,后寝住着崔婉清和陆承乾。屋子虽然还是石墙石顶,但门窗都换了新的,缝隙用桐油麻丝堵得严严实实,比岛上其他房子暖和了不少。
凌晨的时候,陆晏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海浪,也不是风——是咳嗽。
声音从隔壁传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忍着。断断续续的,咳几声、停一会儿、又咳几声。
陆晏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崔婉清。
他披上外衫,推开隔断的木门走了过去。
崔婉清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她身上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散着,没有梳拢。微弱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映出她半侧的面容——面色苍白,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刚才咳得厉害,眼眶都咳湿了。
她旁边的小床上,七岁的陆承乾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死,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拳头攥得紧紧的。
崔婉清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陆晏,连忙摆了摆手。
“没事,咳了两声,别过来——仔细过了风寒给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陆晏没有听她的。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热的迹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吧。“崔婉清轻描淡写地说,“入秋那阵子就有点,不碍事。这两天风大了些,夜里凉,嗓子痒,忍不住就咳。“
她说着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重了些,整个肩膀都在抖。她赶紧捂住嘴,转过脸去,不让陆晏看。
陆晏坐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崔婉清的侧影。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三十一岁的女人,嫁给他已经九年了。这九年里她跟着他从兖州到登州、从登州到长山岛,生过孩子、管过家、逃过难,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个武官妻子应做的一切。她不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不问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不问他夜里在书房里对着灯坐到天亮是在想什么。她只管让他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换、有一张铺好了的床等着他。
她是一个极好的妻子。好到陆晏有时候会忘记她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生病、会累、会怕的人。
“明天让大夫来看看。“他说。
“看什么?就是受了风寒。“崔婉清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熟睡的陆承乾身上,“倒是承乾这孩子,踢被子踢得厉害,我怕他着了凉,起来给他掖被子,自己反倒吹了风。“
她伸手把陆承乾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陆晏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她的手背比记忆中瘦了些。
他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崔婉清的咳嗽渐渐平息了下去。她靠着床头半躺下来,朝陆晏挥了挥手:“你回去睡吧。明早还有公务。“
陆晏“嗯“了一声,起身回到前堂。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入睡。隔壁已经安静了,崔婉清似乎睡着了。海风在屋外呼啸,石屋的墙壁厚实,只有嗡嗡的低沉回响。
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了第二卷结尾时的一件事——崇祯五年那场逃亡。范福连夜护送崔婉清和陆承乾从登州城撤到长山岛,一路上颠簸受惊,崔婉清到了岛上之后大病了一场。那时候他正忙着应付孔有德的残局,没怎么顾得上。后来崔婉清说她好了,他便信了。
但真的好了吗?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陆晏让范福去请岛上的大夫。
长山岛上的“大夫“名叫刘济民,五十来岁,原是黄县一家药铺的坐堂郎中。登莱之乱后药铺毁了,他带着老婆和一个孙女辗转流落到了蓬莱,靠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糊口。沈青的人在莱州沿海招流民的时候把他招了过来——岛上两千多号人,总得有个看病的。
刘济民被带到陆晏住处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他来岛上大半年了,给兵营里的大头兵看过不少跌打损伤和肚子疼拉肚子的毛病,但给“大人的夫人“看病还是头一遭。
崔婉清坐在床沿上,已经梳好了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棉褂。她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白天有阳光,人的精神总归会提一提。
“刘大夫不必拘礼。“崔婉清对刘济民笑了笑,“劳烦您替我看看,这两天咳嗽得厉害。“
刘济民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崔婉清的腕上。
陆晏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也没有走开。他背对着房间,面朝外面的院子,似乎在看远处海面上的什么东西。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刘济民诊了好一会儿。他先号了右手的脉,又号了左手的脉,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诊完脉之后他又看了崔婉清的舌苔,问了几个问题——近来可有盗汗?夜里睡得如何?胃口好不好?月事可还正常?
崔婉清一一作答,语气平静。
“偶尔出汗,但不算多。睡眠还行,就是后半夜容易醒。胃口尚可,只是这两天不太想吃荤腥。月事……上个月迟了几天,量也少了些。“
刘济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收回手指,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
“夫人这个脉象……右寸偏弱,关部略滑,整体脉来细软无力。依小人之见,这不是单纯的外感风寒。“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吓人。
“夫人是肺气虚弱在先,外寒只是诱因。肺气一虚,卫表不固,风寒便容易趁虚而入。加之夫人体质素来偏弱——恕小人直言,像是有过一段时期的惊忧劳损,伤了根本——这咳嗽只怕不是吃两副风寒药能了的。“
崔婉清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依大夫看,该怎么治?“
“静养。“刘济民的回答很干脆,“夫人需得静养。少操劳、多歇息、忌生冷、避风寒。饮食上以温补为主,药方里用些黄芪、白术、防风固表,再加党参、麦冬养肺阴。急不得,得慢慢调。“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崔婉清不放在心上:“这个症候若是好好养着,不会有大碍。就怕……不当回事,拖下去。“
崔婉清笑了笑。
“知道了,多谢刘大夫。“
刘济民开了方子,交给范福去抓药,自己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陆晏在院子里截住了他。
“刘大夫,我夫人的病——“
刘济民回头看了陆晏一眼,欲言又止。他在这位年轻的游击大人面前一向是敬畏多于亲近,此刻对方的目光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大人……“刘济民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夫人这脉象,不是新病。根子不是风寒,是虚损——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依小人的经验看……像是受过一场大的惊吓或忧思过重,伤了心肺。这种伤,药能养,但不好根治。“
他看了看陆晏的面色,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好在眼下还不算重。只要静养得法,不再受寒受累,维持住了,三年五年都不会有大碍。可要是不当回事……“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