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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苏秦准备將心神收敛,隔绝外界杂音,专心利用这珍贵的【集思广益】时效去参悟法术之时……一阵略显尖锐,却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娇斥声,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里是藏经阁,是清净地,不是你们炼器堂的茶馆。要嚼舌根,出去嚼。”
这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慍怒,却並不陌生。
雅间內,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沈雅师姐”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在百草堂前排,始终安安静静研磨灵墨,神情专注,不荀言笑的女修。
也是被罗姬教习当眾点名,称其根基扎实,有望在本次月考中衝击入室弟子席位的资深老生。平日里,这位师姐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婉谦逊,甚至有些木訥,没想到此刻竟会为了几句閒言碎语,出言嗬斥炼器堂的弟子。隔壁迴廊上,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张冶和刘铁,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嗬斥嚇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百草堂那位颇有名望的沈雅后,两人脸上的戏謔之色顿时收敛了大半。
在这二级院,虽说不同堂口之间常有摩擦,但对於这种有望成为入室弟子的“准核心”,普通弟子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原来是沈雅师姐……
刘铁乾笑两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的歉意:
“师姐莫怪,我们也就是看书累了,隨口聊两句閒天,没成想扰了师姐清修,这就走,这就走。”说著,他拉了一把身旁的张冶,便欲转身离去,不想在这时候触霉头。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路显情懒,却透著几分金属质感般冷硬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悠悠飘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伴隨著这道声音,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个身形修长,背负剑匣,身穿火红色炼器堂道袍的青年男子,缓步走上了二楼。
他面容英俊,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常年与烈火为伴的燥意,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张、刘二人,直直地落在了沈雅身上。“於旭师兄!”
张冶和刘铁见到来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不少,连忙行礼。
於旭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隨后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著沈雅,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怎么沈雅,你们百草堂的人,还真是霸道护短的紧啊。”
“我们炼器堂的弟子,也没招你惹你,不过是客观分析一下此届新生的优劣,聊聊谁更强,这也能让你不舒服”“还是说…
於旭上前一步,眼中的戏謔更浓:
“是被戮到了痛处,心里头髮虚,这才急著让人闭嘴”
沈雅站在原地,素手紧紧攥著手中的书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面对这位炼器堂早已成名的入室弟子,她並未退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於旭,这里是藏经阁。”
“阁有阁规,静字当头。”
沈雅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他们二人在此高谈阔论,贬低同门,已是失了礼数,更是扰了他人清修。”
“我身为百草堂弟子,听不得有人在背后如此编排我堂新生,让他们住嘴,维护阁內清净,有什么问题”她的话语软中带硬,既讲规矩,又讲情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雅间內,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位沈雅师姐,看著柔弱,骨子里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有什么问题確实也没问题。”
於旭闻言,並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十分认同沈雅的说法。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冷冽,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炉火在跳动:
“只不过…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定的。”
“你觉得他们吵,那是你心不静。”
“我现在听你说话,也觉得不是很舒服,我也让你住嘴,不可以吗”
於旭向前逼近两步,身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是通脉九层巔峰,且常年经受地火淬炼,带著一股子暴烈与锋锐的威压,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还是说……”
他盯著沈雅,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你要跟我这个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百草堂种地的锄头硬,还是我们炼器堂打铁的锤子硬”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在二级院,虽然严禁私斗,但在言语上互相挤兑、以势压人,却是常有的事。
沈雅脸色微白,在这股灼热的气势逼迫下,不得不后退半步,但她眼中的倔强却丝毫未减。“於旭,你莫要欺人太甚!”
沈雅咬著牙,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没有低头。
见沈雅並未被嚇退,於旭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他毕竟是入室弟子,若是真在大庭广眾之下对一个女修动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他收敛了身上的气势,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只是那话里藏著的针,却比刚才更利了几分:“行了,沈师妹,別那么大火气。”
“我知道,你们百草堂向来团结,罗教习那一脉出来的人,都讲究个“抱团取暖』。”
“护短是好事,但这短……也得护得住才行。”
於旭看著沈雅,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有的时候,排名这东西,真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定下来的,得看硬实力。”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免得你们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傲然:
“就在昨天夜里……”
“林清寒师妹,凭藉著从藏经阁悟出的【祭灵剑胎】,引动金火二气淬体,反哺自身……”“已经成功突破了一一通脉二层!”
“通脉二层……
沈雅捏著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客观的感嘆:
“这般速度,哪怕是在往届的入室弟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炼器堂的《熔金淬体诀》配合那【祭灵剑胎】,果然霸道。”
张冶和刘铁在一旁听得咋舌,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震惊已是掩饰不住。
这才几天正式入院不过数日,便已再破一境这等天赋,確是令人绝望。
见沈雅並未如预想般失態,於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笑意更浓,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从容。他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悠然,似是在閒话家常:
“沈师妹是个明白人。
梁炎教习说了,那剑胎已生灵性,只需温养月余,哪怕是面对通脉三层的老生,林师妹亦有一战之力。”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远处的药田,声音轻慢:
“百艺虽无高下,但战力终究有强弱。
苏秦师弟固然天资卓越,但在“护道』这一块上,灵植夫终究是慢热了些。”
“一步慢,步步慢。这次月考虽不直接斗法,但综合评定下来,苏师弟想要压过林师妹,难。”沈雅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並未急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於旭,神色淡然:
“大道爭锋,不在一时一地。
苏师弟自有他的缘法,此时定论,未免太早。”
“早吗”
於旭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沈雅,眼中闪烁著一丝精明的亮光:
“既然沈师妹对自家人如此有信心,那咱们不妨添点彩头”
“这藏经阁枯坐无趣,不如……赌一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筹,在指间轻轻把玩:
“一百功勋点。”
“就赌这次月考的总排名,苏秦与林清寒,孰高孰低。”
一百功勋点。
对於通脉九层的他们来说,这笔数目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目,足以兑换一门不错的中阶法术,或是开启几次高阶灵筑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冶和刘铁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这哪里是閒聊,分明是两大堂口老生之间的一场暗战。
沈雅看著那枚玉筹,眼帘微垂,似在思索。
片刻后,她忽地展顏一笑,那一笑如冰雪初融,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底气。
她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话语,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既然於师兄有此雅兴,师妹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们百草堂小家子气了。”
沈雅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於旭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雅一眼,似乎想看穿她这股莫名其妙的信心究竟源自何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气魄。”
於旭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契约符文在两人铭牌间一闪而逝。
赌约已成。
“那便……拭目以待了。”
雅间內,一墙之隔。
苏秦坐在桌前,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
他並未开启隔绝阵法,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一百功勋点……”
苏秦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平日里温婉如水,此刻却为了他、为了百草堂的尊严,不惜豪赌的师姐。他与沈雅,並不算熟悉。
仅仅是在课堂上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客套话罢了。
换做是在其他地方,这种关係,顶多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可在这里……
“这……就是百草堂吗”
苏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罗姬教习的理念,虽然古板,虽然严岢。
但在这日復一日的潜移默化下,却真的在这群学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团结”的种子。他们或许天赋不是最高的,或许手段不是最狠的。
但当外敌当前,当自家人的名声受损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去维护那个共同的“家”。
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团结』么……
苏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感觉,並不坏。
他想起了王燁,想起了邹家兄弟,想起了李长根,如今又多了一个沈雅。
这批人,或许正如王燁所说,大多只是修仙路上的陪跑者,註定进不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但若是日后侥倖进了官场,散布在州县之间。
他们,便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最靠得住的同僚。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德行”与“情义”编织而成的网,比任何利益联盟都要牢固。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苏秦收敛心神,並未有推门出去道谢或是豪言壮语的打算。
赌约已成,多说无益。
既然师姐信我,那我便用事实,来回报这份信任。
“通脉二层……剑气透体……”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林清寒的进步確实惊人,不愧是能在一级院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种子选手。
但是……
“可我已经通脉四层了啊”
苏秦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去翻阅那些记载著现成法术的玉简,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书架最底层,那几本积了灰、看起来枯燥乏味至极的理论典籍。他至今仍记得胡教习在听雨轩的第一课上说过的话:
“法术,藏在“理』中。”
“想要掌握真正的杀伐大术,不是去学怎么杀人,而是去学一一造物主是如何赋予万物“爪牙』的。”苏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名为《万灵启示录草木卷》的泛黄古籍上。这並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纯粹探討天地万物灵性起源的学术杂谈,在修仙界属於那种“百无一用”的閒书。书中没有一句咒语,没有一张行气图。
有的,只是对上古时期那些成了精的树妖、花仙的考据与猜想。
“书中言:“凡草木者,非无心,乃心窍未开。其形即其命,其性即其能。』”
苏秦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段关於植物特性的晦涩描述上,眼眸逐渐深邃:
”“松之劲在骨,故松妖善守;藤之柔在筋,故藤精善缠。』”
““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苏秦的目光並没有在那泛黄纸页上的文字表面停留太久,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火在跳动,那是【集思广益】状態下,神魂算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这句话,若是放在一天前,若是放在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通脉决》的学子眼中.
不过是一句文人墨客对於上古神话的浪漫臆想,是写书人酒后的一句狂言。
毕竟,草木无心,何来蒙昧既无灵智,又谈何化灵
但此刻,在苏秦的眼中,这一行墨跡未乾般的文字,却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笔画、勾连、转折,在他的识海中被无限放大,拆解,重组。
“解其蒙昧……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指尖並未触及桌面,却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机在指缝间流转。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在辩驳,在推演。
那是来自“万民”的智慧碎片,虽杂乱无章,却被他那强大的神魂强行统摄,化作了攻克这座知识堡垒的冲城锤。“何为蒙昧”
“人有七窍,故能通神。
兽有横骨,炼之可语。
草木无窍无骨,气机虽存,却如一潭死水,只知吞吐,不知流转。”
苏秦的思维快得惊人,他瞬间想起了胡教习在听雨轩第一课上讲过的道理一“法术,藏在“理』中”。道理通了,法术自成。
“所谓的蒙昧,並非是指它们没有灵魂,而是因为它们的“气』,是散的,是死的。”
“就像是一堆散落的零件,虽然具备了组成机关的所有材料,却因为缺少了一张图纸,缺少了一根串联的中轴,而只能是一堆废铁。”苏秦的目光越过书卷,望向窗外那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榆树。
在常人眼中,那就是一棵树。
但在开启了“天眼”般的苏秦眼中,他看到的却是无数条错综复杂、却又断断续续的绿色光点。那是树木体內的生机,它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仅仅维持著生存的本能。
“如果……”
苏秦的眼神骤然一凝,脑海中的推演达到高潮:
“如果我能用我的元气,作为那根“中轴』,作为那张“图纸』。”
“强行介入草木的內部,替它们梳理那些散乱的气机,替它们搭建起一套类似於人体经脉的“循环系统…”“让那原本是一潭死水的生机,变成奔涌的江河。
让那原本只是本能的吞吐,变成有意识的“呼吸』!
“这,便是一点化!”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鸿蒙。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那个一直以来困扰著他的“杀伐手段”的拚图,终於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碎片。他低头再看那本《万灵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