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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2 / 2)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着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闩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赢了,我都得有一套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着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复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着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我都输了。

赢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赢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灰蒙蒙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赢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迹,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着,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着想话。

“老实点!别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着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着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将,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李世民赢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别愣着,搬砖。”李渊指着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内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着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着……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着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

李渊,不一样了。

大安宫,也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在太极殿,一句话错会死人,在这里,只会挨骂,不会死人。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那种见人人话、见鬼鬼话的本能,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用处。

我慢慢地,放下了我的面具。

可是,面具戴得太久,早已经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着血带着皮。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我不戴面具了,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

“哎哟,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砸都砸不烂。”我冷笑着看着萧瑀。

“裴大人这腰杆子,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我斜着眼嘲讽裴寂。

我发现,阴阳怪气地话,比心翼翼地奉承,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会揍我,但是揍就揍吧,揍两下也不会死。

大安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且离谱。

房子还没拆完,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一百多张刻着花纹的方块。

麻将。

我们四个人,李渊,裴寂,萧瑀,我,被按在桌子上,开始搓麻将。

“碰。”我。

“杠。”李渊喊。

我坐在桌子前,听着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别人的时候,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现在,我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这的牌桌上,我算裴寂要什么牌,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我不点炮,我也不轻易和牌。我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

有一天,李渊不打麻将了,扣子突厥打来了。

李渊带着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木炭,硫磺,硝石。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罐子炸成了碎片,泥土被掀上了半空。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几天后,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渊却带着我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

我看着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李渊面上看不出内心,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透过了树荫,我看到了薛万彻。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将,带着几百个人,每人手里抱着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跑着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

“轰!轰!轰!”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残肢断臂飞上了天,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踩踏着自己的主人。

二十万大军,被这几百个疯子,被那种黑色的粉末,硬生生地逼退了。

那一刻,我茫然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可是李渊拖着我们又回了长安,静悄悄的,就像没来过一般。

突厥人退了,大安宫的日子继续。

隔了没多久,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

程处默、长孙冲、李承乾、李泰……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皇二代。

把这群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折腾完了武的,李渊把我叫过去。

“老封啊,你脑子活,心眼多。这群子的为人处世,交给你了。”

我站在学堂上,看着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有大宅子住,有仆人伺候。

他们是有根的草。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教给他们,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

“看人。”我敲着黑板,指着长孙冲,“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干什么?他在搓袖口。”

“为什么搓袖口?因为他在紧张,他在盘算怎么把别人套进去。”

“同一句话,换个字,意思就变了。别人骂你,你要笑着听,别人夸你,你要冷着脸听。”

“刀子,不要拿在手里。要藏在笑里。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

我看着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在李渊的应允下,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梁的脑子里。

时间过的飞快,半年时间,眨眼而过,冬天就要来了。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原来不是没人烧过,那玩意有毒,烧了会死人。

李渊却不管不顾,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把黑石头塞进去烧。

不出所料,裴寂差点死了,救活过来的时候,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

当夜,我们的楼都放了这个炉子。

火苗是蓝色的,很旺,没有烟。

我坐在炉子旁边,脱下了鞋袜。

我的脚趾头,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一到冬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是我穷过的烙印。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着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别墅。

赶工之下,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着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将的时候经常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于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产量大得吓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着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账册被横梁砸断腰?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着,长孙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松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错话。

在麻将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于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土包。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宁,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别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干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潇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别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着件羽绒服走出来,看着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借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出了大安宫,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逼着他们写了血书。

带着儿子们跪在地上,把血书高高举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封德彝,你这是做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臣老了,病入膏肓。臣这一生,被人叫做墙头草,臣认。臣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臣活到头了。”

我把血书往前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

最终,走下来,接过了血书。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很硬,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孩子们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走出了太极宫。

寒风如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手帕捂住嘴,手帕又被染红了。

我遣散了儿子们,告诉他们不要跟着我。

我买了一匹老马。

一人,一马。

向北。

我不想回观州,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

我想去山西看看。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山西遍地都是,堆成了山,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采。

我骑着马,走得很慢,风雪灌进我的脖子,但我感觉不到冷。

到了山西境内。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着煤炭。

我没有走近。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些黑色的石头,驱散了我的骨寒,现在,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

我看了一天,然后调转马头。

继续向北。

我想去草原看看。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是怎么在贪婪中,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干了底蕴。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争,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恶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次,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我想亲眼看着它发生。

可是,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马走不动了。

我也坐不稳了。

“砰。”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摔在雪窝里。

雪很软,冰冰凉凉的。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不到五里地,隐隐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挂着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明天,好像是元宵节了。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了一个山坡的后面,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

这北地的风,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发出一种尖细、凄厉的声音。

就像有人在哭。

“呜……呜……”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间的白,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

在我的眼前,风雪交织的地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们站得很远。

看不清脸。

他们穿着甲胄,不对,不是甲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手指上似乎还沾着面粉和灶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像极了那天,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看着牛车远去的那天。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风雪里,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这风,会哭……”

七十三文钱,散在了地上……

【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

【写这篇自传的时候,哭的跟河马一样……】

【不要寄特产,作者两袖清风,廉洁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