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
一不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话。
他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得对。
可只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了。
得脸不红心不跳。
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