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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新政之下现百态 驿站深处隐玄机(2 / 2)

周书吏顿时愁眉苦脸,大倒苦水:“表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清丈的差事,简直不是人干的!上头催得紧,限期完成。可地里使绊子。咱们这些具体跑腿的书吏、弓手,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哦?如何受气法?”江雨桐问。

“就说对账吧。”周书吏压低了声音,“鱼鳞册是洪武年间攒造的,这么多年过去,田地买卖、析产、水冲沙压,变化大了去了。可豪绅家的田契、白契,花样百出,真伪难辨。你按册去量,他说地界不对;你按他指认的去量,又与别家纠纷。请来的老农、里正做中,也往往各说各话,收了好处的,就帮着遮掩。稍有不慎,不是得罪了这家,就是开罪了那户。咱们这些没根脚的,以后还想不想在地方上混了?”

“那……可有多报、少报的情况?”江雨桐沉吟道。

周书吏眼神闪烁,含糊道:“这个……水至清则无鱼嘛。有些积年的老吏,手里有分寸,既能让上头看到‘清出’了些田亩,应付差事,又不至于把大户得罪死,中间……咳咳,总之,这里头学问大着呢。苦的是那些真正的贫户小民,田亩零碎,又无人帮衬,往往被胥吏趁机勒索,或是被邻人侵占,那才叫冤枉无处申。”

“朝廷不是派了御史巡查么?”

“御史?”周书吏苦笑,“御史老爷才来几天?地方上的事情,盘根错节,岂是走马观花能看清的?青御史想较真,地方官也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搪塞,什么‘民情复杂’、‘需徐徐图之’,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再说了,”他声音更低,“听说京城里,为这清丈的事,吵得厉害呢。万阁老那边,好像就不大赞同太急……”

江雨桐默然。周书吏的话,与她在苏州茶楼所闻、驿亲眼所见,相互印证。新政的蓝图是好的,决心也是真的,但一落到这庞大帝国千疮百孔的肌体上,就被无处不在的官僚惰性、利益纠葛和执行力衰败所吞噬、扭曲。理想撞上现实,往往是理想头破血流。新帝的“持重渐进”,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可怕的“执行损耗”,才不得不为之。但“渐进”若不能有效扭转这“损耗”,最终会不会变成“不进”,甚至“倒退”?

她在保定盘桓数日,又去了邻近乡村走动。看到确有贫户因清丈不公而哭诉无门,也看到有胥趾高气扬、借机敛财。更看到乡间对“新政”的普遍迷茫与怨气,这种怨气并非针对皇帝,而是针对那些歪嘴念经的“和尚”和切身感受到的不便与盘剥。

离开保定前,周书吏悄悄塞给她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神色紧张:“表姑娘,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这个……你瞧瞧就好,千万莫要外传。这是的龌龊事,还有……一些地方大户与州府官员之间的勾连痕迹。咱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没准还惹祸上身。你……你看着处置吧。”

江雨桐接过,入手沉重。这或许就是于谦希望她“稍察”的“四方动静”中最真实、也最无奈的一部分。她没有承诺什么,只是郑重道谢,将册子仔细收好。

南归的路上,江雨桐心情比北上时更加沉重。驿站里的苟且,乡村中的不公,吏员口中的无奈,交织成一幅庞大而灰暗的图景。新帝在庙堂之上运筹帷幄,于谦等人在中枢苦心维持,但他们的意志,经过层层传递、扭曲、稀释,到达这帝国的神经末梢时,还剩多少初衷?又能带来多少真正的改变?

这一日,船过黄河,在一个小码头补给。她偶然听到两个押运漕粮的军汉在酒肆里闲聊。

一个说:“……听说没有?南京那边,杨阁老病好像好了些,前几日居然接见了几个去探病的门生,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气色看着不错。”

另一个道:“好了又如何?年纪大了,还能翻起什么浪?如今朝廷盯着海上的生意紧,他杨家……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朝廷是朝廷,海上是海上。这海上的饭,又不是他杨家一家在吃。通天的关系多了去了,朝廷真能一碗水端平,全都查了?我看未必……”

江雨桐心中一动。杨一清“病愈”见客?在这个朝廷严查海贸、清丈遇阻的节骨眼上?这是否意味着,南方某些势力,在经过最初短暂的观望与蛰伏后,开始尝试重新凝聚,或者……准备反制?

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太上皇留给新帝那封密信中,对杨一清“慎之,用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用”的评价。如今看来,这“慎”与“用”的平衡,正变得愈发微妙而危险。新帝的“渐进”改革,触动的利益越深,遭遇的反扑可能就越猛烈。而杨一清这样的人与其代表的势力,在这反扑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船继续南行,离江南越来越近。但江雨桐感到,前方等待她的,不再仅是太湖畔的宁静草堂,更是一张正在收紧的、无形的网。网的一端,牵着紫禁城的权柄与新政的得失;另一端,则系着江南的财富、海上的风波,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而她这个试图“静观”的“湖上散人”,是否真能超然其外?

(第五卷第1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