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元年,六月,北直隶,保定府清苑县,城南驿。
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官道两旁的柳树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提不起精神。城南驿不算大驿,但地处南北通衢,平日里车马人流不断。如今驿站外墙新刷了白灰,看着齐整了些,可门口那块标明“奉旨裁撤冗员、整饬驿传”的木牌着手里又黑又硬的杂面饼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
驿站对面的茶棚里,江雨桐一身不起眼的男装,戴着遮阳的斗笠,慢慢啜着碗里苦涩的大碗茶。她从江南北上,并非回京,而是应一位旧日相识、如今在保定府衙做书吏的远亲之邀,顺道来访,也顺便亲眼看看这驿传新政推行数月后,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汉,一边用汗巾抹着桌子,一边对熟客叹气:“……您是没见,上月官府来人,拿着册子,一口气裁了驿里八个驿卒、三个马夫,说是‘冗员’。留下的,工食银没见加,活儿倒多了好几倍!您瞧对面老何,”他朝驿站门口一个最年老的驿卒努努嘴,“五十多岁的人了,原先只管喂马扫厩,如今还得帮着验看文书、搬运货物,腿脚又不便,前日搬一袋军粮,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驿丞也没法子,上头的名额卡死了,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那过往的官员、差役,可还像从前那般索要常例、支应奢靡?”江雨桐压低声音问。
“嘿!”茶棚老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明面上的规矩是严了,驿丞也怕被查,等闲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大鱼大肉地供奉。可暗地里的花样更多了!就说验看文书、勘合火牌吧,以前看一眼就过,现在非得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不合规’处,要么让你等,要么就得……嘿嘿,您明白的。还有那马匹,好马都藏着,专喂那些老弱病残的应付差事。真要急着赶路的,不加钱,就别想换好马!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偶尔要走驿传递信、送货的小老百姓,卡你没商量!”
正说着,驿门里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像是某县主簿模样的官员,带着两个随从,正与驿丞争执。主簿脸涨得通红,指着手里一份文书:“我这勘合火牌,由吏部签发,兵部勘验,限期赴任,有何不妥?为何扣我文书,不予放行?”
那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陪着笑脸,语气却不容商量:“大人息怒,非是下官为难。朝廷新制,凡官员使用驿传,除勘合火牌外,还需有本地州府出具的‘无欠税、无讼事’的具结担保文书附后,以防……呃,以防有不法之徒冒用官身。您这文书上,缺了这一样,下官实在不敢放行啊。要不,您受累,回转本县,补了再来?”
“混账!”主簿气得胡子发抖,“本官赴任在即,限期紧迫,如何来得及回转补办?这规矩何时有的?我离京时并未听说!”
“是上月新到的行文,各驿一体遵行。大人,规矩如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担待不起啊。”驿丞拱手,看似恭敬,脚下却一步不让。
主簿无奈,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驿丞手中,低声道:“些许茶资,驿丞行个方便。补办文书实在不及,误了限期,本官前程堪忧啊!”
驿丞掂了掂银子,迅速纳入袖中,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哎呀,大人真是……体恤下情。这样,下官冒个险,先给大人换马。只是这文书……下官只能在簿上记‘勘合略有疑义,然事急从权,已报备上官’,至于上头查不查,就看大人的造化了。请,这边请,给您挑匹好马!”
主簿铁青着脸,带着随从匆匆去后厩牵马了。茶棚老板对江雨桐撇撇嘴,低声道:“瞧见没?新规矩是卡人的,更是捞钱的。这保定府还算天子脚下,都这般模样,外省偏远之地,还不知成什么样子。都说裁撤驿站是为省俭、便民,我看啊,是越改越麻烦,越改油水越厚!”
江雨桐默默喝完碗里的茶,付了钱,起身离开。她没有进驿站,而是绕着驿站外墙,慢慢走着。墙根下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马车轮子和废弃鞍鞯,散发着霉味。在一处背阴的墙边,她看到几个被裁撤的老驿卒,正聚在一起,低声咒骂。
“……狗日的新政!老子在驿站干了二十年,说裁就裁,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听说京城里的老爷们,坐着八抬大轿,哪里知道咱们这些底下人的死活!”
“省俭?省下来的银子,还不是进了那些官老爷和驿丞的腰包!苦了咱们,也苦了过往的行人!”
“唉,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江雨桐快步走过,心头沉甸甸的。父皇当年谈及驿政之弊,曾叹息“非不能改,实不敢轻动”,因其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因执行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今新帝动了,结果却似乎走向了反面——冗员或许少了些,但留下的负担更重,而新的盘剥名目与执行中的扭曲,让这“便民”之举,成了扰民甚至害民之政。这恐怕是新帝与于谦等人,在深宫高墙之内,难以完全体察的细微之痛。
几日后,她到了保定府城,见到了那位远房表亲周书吏。周书吏在户房当差,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吏,知道江雨桐有些来历,不敢怠慢,安排在自家后院僻静厢房住下。闲谈间,江雨桐问起清丈田亩在保定府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