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江南,苏州府城一家临河的茶楼。
时近傍晚,暑气稍退,茶楼里坐满了纳凉闲谈的客人。二楼临窗的雅座,江雨桐独自坐着,面前一盏清茶已凉了大半。她依旧戴着帷帽,但换了身更寻常的葛布衣裙,像个寻常的居家妇人。她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的。
楼下大堂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商铺掌柜或中小地主模样的人,正高声议论,情绪激动。
“了不得了!听说没有?朝廷派了税监,要查松江、太仓几个市舶司的老账!说是要追缴历年偷漏的商税!”一个胖掌柜擦着额头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岂止市舶司!盐课、茶引,听说都要严查!这往后,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另一个瘦高个接口,“我家去年从福建进的一批糖,在镇江钞关被卡了三天,愣是说分量不对,要重新核验,上下打点了好些银子才放行!这新规矩,简直要人命!”
“要我说,根子还在清丈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压低声音,“清丈清丈,清的是田,逼的是人!县里户房那些胥吏,借着清丈的名头,吃拿卡要,比往年更狠!我家那几十亩水田,明明在册,硬被说成是‘新垦未报’,要补缴历年钱粮,还要罚款!这到哪里说理去?听说常州那边,有乡民被逼得没法,差点闹出人命!”
“闹?怎么闹?没看见王知县的下场?清丈得力,立刻升官!那些联名告他的乡绅,反倒下了大狱!如今这朝廷,是铁了心要刮地皮了!”胖掌柜愤愤道。
“也未必全是坏事。”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静,“清丈若真能均平赋役,抑制豪强兼并,对无地少地的佃户、小民,未必是坏事。市舶司、钞关严查,若能真的堵住漏洞,充实国库,于国于民也有利。只是……这经是好的,就怕被”
这话说得在理,但立刻引来反驳。
“说得轻巧!你怎么知道清丈就能均平?怕是肥了胥吏,苦了小民,最后还是有钱有势的逍遥!”
“就是!市舶司查税?怕是查来查去,银子都进了税监和贪官的腰包!”
众人议论纷纷,有抱怨,有担忧,有无奈,也有零星几句相对冷静的分析。江雨桐静静听着,将这些话语记在心里。茶楼里的议论,比官方文书更能反映新政在地方执行中的真实困境与民间情绪。阻力不仅来自上层,更来自这执行过程中的扭曲与民间的不信任。皇帝的意志是一回事,落到这江南水乡的田间地头、市井码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付了茶钱,起身下楼。走出茶楼,夕阳将运河染成一片金红,码头上依旧繁忙。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心里琢磨着今日所闻。清丈的阵痛,查税的雷声,百姓的怨气,士绅的反弹……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于谦信中那句“阻挠颇多”。
路过一个僻静的货栈后巷时,她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急促的对话,口音有点硬,不似本地:
“……风声太紧,那批货绝不能走老路子……必须尽快脱手……”
“说得容易!税监的眼睛盯着呢!杨公那边也没消息,怕是……”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都得折进去!告诉‘海鹞子’,明晚,老地方,按第二套方案!”
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匆忙离去的脚步声。江雨桐心头猛跳,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那批货”、“税监”、“杨公”、“海鹞子”…这些零碎的词,拼凑出一幅危险的图景。看来,朝廷查税的刀子还没落下,某些与海上贸易(很可能是走私)相关的势力,已经如惊弓之鸟,开始准备铤而走险了。他们口中的“杨公”,会是杨一清吗?还是另有所指?
回到听芦草堂,天色已暗。老赵点亮了油灯,见她神色有异,忙问:“姑娘,可是城里有什么事?”
江雨桐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吩咐道:“赵叔,这几日,若非必要,我们少去城里。夜里门户也要格外当心些。”
老赵似懂非懂,但见她说得郑重,连忙应下。
夜里,江雨桐坐在书桌前,却没有整理书稿。她铺开纸,想将今日茶楼所闻与巷中偶听记录下来,笔提起,又放下。最终,她只写了一行字:“五月下旬,苏城茶楼,多怨清丈、榷税之声。市井暗处,隐有惶急之语,似与海上事相关。”
她将纸折好,与之前那些记录放在一处。这些零碎的见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她能感觉到,一种紧张的、躁动的气氛,正在这看似繁华依旧的江南水乡悄然蔓延。朝廷的新政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搅动着水下的沉渣。而某些暗处的势力,似乎已按捺不住,要有所动作了。
窗外,太湖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夏夜的风带着雨前的闷热。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雨,恐怕不会小。
(第五卷第1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