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于谦强忍悲痛,膝行上前,声音沉重而嘶哑,“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骤然大行,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筹备大行皇帝丧仪,并…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此间事宜,千头万绪,皆需殿下示下。”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朱载垅几近崩溃的情绪上。他猛地一颤,呜咽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那空茫的黑色却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是了,他是太子,是监国,现在,是即将继位的新君。他没有时间悲痛,没有权利崩溃。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无数的心思在转动,他必须立刻站起来,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跪得太久,腿脚发麻,他扶了一下石桌才站稳。目光再次扫过父亲安详的遗容,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跪了满地的众人。背脊,在初起的暮色中,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传朕……传孤旨意。”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平稳,“西苑即刻戒严,无令不得出入。着礼部、鸿胪寺、钦天监官员,即刻前来,筹办大行皇帝丧仪,一应典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于谦。
“当依皇帝礼。”于谦低声道。
“不。”朱载垅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父皇生前多次言及,丧葬务从简朴。此次丧仪,一切从简,不得奢靡。具体如何,让礼部先拟个条陈,呈报于先生与孤过目后再定。另外,通知内阁、六部、九卿,文华殿议事。即刻!”
“殿下,”徐光启也低声提醒,“是否……先请移大行皇帝灵柩至大内?还有,是否需即刻派人核查大行皇帝……可有遗诏?”
遗诏。这两个字让朱载垅心头又是一紧。父皇……可有留下话给他?是嘱托,是告诫,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本《山海经图注》,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冯保。”朱载垅看向那个瘫软在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老人。
冯保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声音破碎:“奴……奴婢在。”
“父皇……近日,可曾留下什么言语?或……交托什么物事?”朱载垅问,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冯保浑身一颤,伏地痛哭:“回殿下……皇爷……皇爷近日只是修书、静养,并无……并无特别交代。今早还说午后要看江顾问的批注……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啊!”他又以头抢地,嚎哭起来。
朱载垅抿紧了唇。看不出冯保有撒谎的迹象。难道父皇真的什么也没留?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走了?
“先将父皇……灵驾,暂奉于鉴清堂正厅。着内官监即刻准备棺椁、衣衾。徐先生,你与太医院的人,仔细……查验,记录在案。”朱载垅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渐渐清晰,只是那声音里的干涩与冰冷,挥之不去。“于先生,我们回文华殿。江……”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桌边的江雨桐,顿了顿,“江顾问,暂留此处,协助…整理父皇遗物,尤其是书稿文字,务必妥善收存,不得有失。若有发现……任何疑似遗诏、手谕之物,即刻封存,报与孤知。”
“臣……遵旨。”江雨桐垂下头,低声道。她依旧没有看朱载垅,目光只是胶着在那本书,和书页旁那只冰凉的手上。
朱载垅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深吸一口气,决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于谦、徐光启等人连忙跟上。他的步伐很快,很稳,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与彷徨都甩在身后,甩在这片被暮色和悲伤笼罩的西苑。
夜幕降临,西苑各处迅速挂起了惨白的灯笼和布幔。鉴清堂内,已然设起了简单的灵堂。江雨桐在几个内侍的协助下,开始一点点整理皇帝的书案。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本《山海经图注》被她小心地合上,连同那片枯叶,一起放在一旁。她翻开他最近常看的几本稿册,里面是他的笔迹,也有她的批注,交错在一起。在其中一个专门记录散乱想法的本子最后几页,她看到几行新墨,笔迹比往日略显虚浮,却依旧清晰:
“秋水长天,物我两忘。此生憾事多,然得一二知己,共览残编,亦足慰平生。后来者,当知创业守成皆难,唯‘持重’、‘渐进’四字,可保不败。至于破立之间,存乎一心,非笔墨所能尽述矣。”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一段随手写下的感慨,又像是一份……没有写完的嘱咐。
江雨桐的指尖抚过那“持重”、“渐进”四字,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将这一页轻轻折起一角,然后将本子仔细收好。
窗外,夜色如墨,秋风呜咽。西苑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新挂起的白幡,显得格外凄清。而一墙之隔的紫禁城,文华殿的灯火,注定彻夜不熄。那里,一场关于权力、关于未来、也关于逝者身后名与政治遗产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卷第1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