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给予她的最大程度的保障。权力、财富、人身安全、甚至一定程度的法律豁免。他希望她永远用不到这些,但他必须为那个“万一”做好准备。尤其是,当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还未见明显衰兆,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以及对这个时代越来越强的“疏离感”和“无力感”,正在悄然侵蚀他的精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支撑多久,还能为她、为太子、为这个国家遮挡多少风雨。
他将银盒放在书案一角,用几份普通的奏疏稍稍掩盖。然后提笔,开始给江雨桐写一封“寻常”的、关于河工之行的嘱咐信。在信的末尾,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夹杂了现代词汇和典故的隐晦方式写道:“此行艰险,望卿善自珍重。前路漫漫,或有风雨不测之时。朕尝闻,‘狡兔三窟’,智者不立危墙。卿之才学,乃国之瑰宝,亦是…朕心所系。特赐一物,存于西墙第三格右二,永乐大典丙字卷下。非到万不得已,勿启勿视。但若…若有一日,觉天地虽宽却无立锥,或可凭此,觅一方清静,续写你我未尽之书。切切。”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这封信装入一个普通信封,封好。“西墙第三格右二,永乐大典丙字卷下”,指的就是那个暗格的位置。而“续写你我未尽之书”,则是他们之间一个模糊的约定——关于那些未能完全译介的西学,关于对这个世界未来的思考。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中那块大石,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至少,他为那颗最珍贵的“种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冯保。”他低声唤道。
“奴婢在。”
“明日太子与江顾问出发后,你亲自去一趟江顾问在宫外的寓所,将这封信,还有…”他拿起那个银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过去,“将此物,秘密放入她书房的暗格之中。记住,不可经任何他人之手,也不可让她知道是你放的。她寓所的格局和暗格位置,朕已绘了图给你。”
冯保双手接过信和银盒,入手只觉那银盒冰冷沉甸,心知此物关系重大,或许涉及天大的机密,甚至……关乎身后之事。他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奴婢遵旨!奴婢以性命担保,必将此事办妥,不留丝毫痕迹!”
“去吧。小心些。”林锋然挥挥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冯保躬身退出,怀揣着那两样足以掀起波澜的东西,身影迅速没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夜色深沉,紫禁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东宫的书灯刚刚熄灭,太子带着对前路的思索沉入梦乡。江雨桐回到自己值房,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对明日即将踏上的旅程和肩上的责任,感到沉重,却也有一股迎难而上的决然。她并不知道,就在这个夜晚,皇帝已为她铺下了一条通往未知彼岸的、隐秘的退路。
而此刻,西洋事务司内,顾文澜的值房还亮着灯。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复杂的算式,而是一张看似普通的、关于司内年后书籍采购预算的复核清单。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在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项关于“采购泰西新近数学、格物书籍(预计三十种)”的预算条目上停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了,最后一块“砖”,也放到位了。他提起笔,在那项预算旁边,用朱笔批了一个小小的“可”字,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工整。没有人知道,这份即将被核准的采购清单里,混杂了几本经过特殊“挑选”和“注释”的书籍,它们将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恰好”送到某些特定的人手中,成为搅动浑水、混淆视听的又一枚棋子。
他吹熄灯火,走到窗边,望着太子东宫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黑暗。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你们在前方“历练”,我在后方“耕耘”。等你们回来时,或许会发现,这京师,这朝堂,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带着早春的寒意。所有人都在布局,所有人都在等待。太子的历练,皇帝的托付,暗处的阴谋,遥远的退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这个春天寂静的深夜里,悄然交织、延伸,指向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第五卷第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