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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东宫夜话与暗格密函(1 / 2)

三月初一,夜,东宫,书房。

出发在即,东宫上下灯火通明,内侍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忙碌,为太子明日远行打点行装。书房里却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朱载垅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舆图和河工文书,是于谦下午派人送来的,关于黄河郑州至开封段历年水情、堤防状况的摘要。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手中的朱笔偶尔在纸边空白处记下几个字。

江雨桐坐在下首一张小几旁,面前也摊着纸笔,正在整理一份随行人员的简要名册和物资清单。她的任务不仅仅是记录和参赞,更要协助于谦统筹协调,确保太子一行在外的安全与效率。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临行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紧绷的气息。

“江先生,”朱载垅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舆图,“这图上标注,黑岗口险工下游三十里,有一处叫‘豆腐腰’的河段,本朝洪武年间曾数次溃决,后虽加固,然基桩多为木桩,去岁抢修似乎也未及此处。于大人此行,重点在黑岗口管涌,可‘豆腐腰’若遇大水,会不会成为新的险情?我们是否要提醒于大人留意?”

江雨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子能跳出眼前最紧急的险情,看到潜在隐患,并且想到主动提醒主帅,这份心思和全局观,比之前进步了许多。“殿下所虑极是。‘豆腐腰’河段土质松软,木桩易腐,确为隐患。臣会将此点记入明日呈于大人的节略之中。不过,抢险如同救火,须分轻重缓急。于大人必已知晓此处,然眼下人力物力有限,当先稳住最危急之处,再图其他。殿下能想到此节,并愿提醒,已是为帅者应有之虑。”

朱载垅点点头,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与深思。“先生,我有时觉得,治国理政,就像在补一件千疮百孔的旧衣。这里刚打上个补丁,那里又破了;盯着显眼的破洞,底下不起眼的地方却在悄悄绽线。去岁河工贪墨,杀了人,换了官,拨了新款,可今年凌汛一来,问题还是层出不穷。是不是……有些东西,根子里就是烂的,怎么补都补不好?”他的话里,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之前风波中带来的幻灭感。

江雨桐沉默了片刻。太子能看到问题的“根子”,这是好事,但过早陷入这种无力感,则不利于成长。“殿下,衣若全烂,自然补无可补,唯有弃之。然我大明疆域万里,生民亿兆,纵有疮孔,亦未到全烂之地步。去岁河工,虽未尽善,然若非陛下果断处置,杨阁老亲临督查,恐怕去岁秋汛便已酿成大祸,而非今日尚有抢险之机。此次凌汛险情,固是旧患,然亦是新的考验与机会。”

她看着太子,声音平和却有力:“殿下此行,不仅是去看‘补丁’如何打,更是要去看,为何此处特别易破?是料不好?是工不实?还是…管料、督工的人出了问题?看清楚了,将来方能对症下药,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陛下让殿下去,正是此意。”

朱载垅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先生,我有时会想,若是…若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明知道很多事难以改变,甚至…知道某些可能的‘未来’,他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觉得,补来补去,都是徒劳?”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深入,几乎触及了林锋然最核心的困扰。

江雨桐心中一震,抬眼仔细看向太子。少年眼中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难道太子对皇帝的“不同”也有所感应?还是仅仅因为自身经历而产生的共情想象?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殿下,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心情如何,臣不敢妄测。但臣以为,明知难为而为之,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就像医者明知病人膏肓,仍要竭尽全力;就像匠人明知器物有瑕,仍要反复琢磨。不是为了一定要‘治好’或‘做成’,而是为了不负所学,不负其位,不负…心中那点认为该如此的念想。至于是否徒劳,”她顿了顿,想起雪夜暖阁中皇帝那疲惫而迷茫的眼神,以及自己说过的话,“时间会给出答案。或许在补丁摞补丁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那件旧衣的样子,已经和原先不太一样了。”

朱载垅静静地听着,眼神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幽深。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夜已深,先生也早些回去安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江雨桐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已重新伏案,就着灯光,在那张黄河舆图上,“豆腐腰”的位置,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挥退了所有内侍,只留冯保一人在外间候着。他走到西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目光落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那里整齐码放着一套《永乐大典》的零散副本,看起来与其他书卷无异。他伸手,按住其中一册书脊上一个不起眼的、雕成卷云纹的木质凸起,微微用力,以特定顺序左右拧动了几下。

只听“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那一整排书架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内衬着柔软的丝绸,里面只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用火漆和蜜蜡双重密封的扁平银盒;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复杂云龙纹和陌生符文的黑色令牌;还有几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卷轴。

林锋然取出那个银盒和黑色令牌,又将书架恢复原状。他走回书案,将令牌小心收入贴身的暗袋。然后,他拿起银盒,指腹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眼神复杂。这里面,是他用了一下午时间,反复斟酌后写下的、关于江雨桐未来安排的核心内容。包括一道准许她在“非常之时”凭此令牌和盒中手谕,直接调动一支隐蔽的、直属于皇帝本人的小型皇家密探与护卫力量(这是他穿越后利用东厂和锦衣卫边角资源悄然建立的,不足百人,但绝对忠诚可靠)的密旨;一份证明她“曾于御前有特殊功绩,特赐金书铁券,除谋逆大罪外,可免死一次”的“恩荣状”草案(需他日后用印生效);以及几张可以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最大钱庄通兑的、不记名巨额银票,和一处位于南京秦淮河畔、户主姓名经过巧妙伪装的精致宅院的地契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