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近来一直埋首案牍之中,翻阅往年积压的宗卷,一桩桩旧案要核查清楚,一处处疏漏要补齐,连日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好不容易等到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县衙内堂,他实在撑不住,打算趴在案上小憩片刻,补个安稳午觉。
这县衙年久失修,墙壁斑驳,门窗破旧,就连隔间的墙体都薄得跟纸一样,外面稍有动静,里面听得一清二楚。王坤刚闭上眼睛,还没等睡意袭来,就听见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直接钻进了内堂,扰得他心烦意乱,半点睡意全无。
“胖子李!”王坤皱着眉,沉声唤了一句。
胖子李是县衙里的捕快,身材壮实,性子憨厚,办事稳妥,听见县令传唤,立刻快步跑了进来,躬身行礼:“大人,您唤小的?”
“外面怎么回事?如此吵闹,成何体统。”王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街面上喧哗,把领头的人带进来,本县要亲自问问。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升堂问询。”
“是,大人!”胖子李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县衙大堂。
王坤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公堂之上,端坐案后,惊堂木轻轻一拍,虽不响亮,却自有一股威严。只见堂下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怒容的壮汉,身上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衫,一看就是家境殷实之人,他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看就是个穷酸秀才白面书生。
壮汉一见王坤,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我女儿被人害死了,就是他!就是我这个女婿小何,丧尽天良,杀了我的女儿钱多多,还把尸体藏了起来,求大人严惩凶手,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这壮汉名叫钱广,是这附近有名的庄户人家,家里良田万顷,家境富裕,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而他口中的女婿小何,却是一个出身贫寒的穷秀才,空有一身文采,却无半分家产,一直靠着教书勉强糊口。
王坤对这两家的情况略有耳闻。钱广打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个穷酸女婿,当初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可他的女儿钱多多偏偏就认准了小何,非他不嫁,又是哭闹又是绝食。钱广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实在拗不过,最后只能无奈妥协,把女儿嫁了过去。只是这心里的疙瘩,一直就没解开,平日里对小何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好脸色。
此刻,钱广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指着小何破口大骂:“我好心去给女儿送些吃穿用度,带了满满一车东西,想着女儿在这穷地方受苦,我心里心疼。可我到了他家,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我女儿的踪影!我四处打听,竟在闹市街头看到这小子,和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子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亲热得很!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他嫌弃我女儿碍眼,狠心把人杀了,藏尸灭迹,自己在外风流快活!大人,您一定要严惩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小何被钱广拽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喊冤,只是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委屈。其实他上街就是寻找妻子钱多多来的。
王坤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钱广脾气暴躁,性子冲动,此刻定是怒从心头起,见到女婿与女子交谈,便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绑来县衙诬告杀人。而钱多多,目前只是失踪,并无半点证据证明已经遇害,若是直接将小何定罪,定然会酿成冤案。
他沉声道:“钱广,你先冷静。本县问你,你可有亲眼见到小何杀人?可有找到你女儿的尸体?”
钱广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虽没亲眼看见,但他人不见了,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除了他,谁还会害我女儿!”
“断案讲究证据,无凭无据,岂能随意定罪。”王坤语气严肃,“你女儿如今只是失踪,并非确认遇害。此事有待查证,你先回去,安心等候消息,若是有你女儿的下落,本县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钱广不服,还想争辩,王坤却不再理会,转头看向胖子李:“先把小何带下去,收押看管。”
这说是收监,实则是保护。王坤清楚,钱广盛怒之下,若是放小何离开,定然会被钱广私下报复,性命难保。暂且收押在县衙,既能稳住钱广,也能护住小何的安全,等待案情查明。
吩咐完毕,王坤挥了挥手:“退堂。”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王坤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案子迷雾重重,钱多多失踪一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本以为此事要等几日才有线索,谁知无独有偶,当天临近夜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妇人惊慌失措的哭喊。
王坤刚准备用晚膳,听到动静,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走出内堂。只见一个衣衫朴素、满脸惊恐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正是常在河边洗衣服的刘大婶。
刘大婶一见王坤,直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大、大人!不好了!河边……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在下游岸边,泡在水里,太吓人了!”
“什么?!”王坤心头一紧,瞬间联想到白天钱多多失踪一案,难道……
他不敢多想,立刻沉声下令:“胖子李,带上几名衙役,再去叫上仵作班老头,立刻随我赶往河边!”
一行人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快步朝着河边奔去。夜色渐浓,晚风微凉,河边杂草丛生,漆黑一片,只有灯笼的微光在夜色中摇曳。
远远地,就看见岸边的浅水里,静静漂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班老头经验丰富,立刻上前,指挥着衙役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打捞上岸。
尸体被水泡了许久,浑身浮肿,面目已经模糊不清,根本辨认不出样貌,而且双脚赤脚,没有穿鞋,周身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因为浸泡时间过长,皮肉发胀,一时间,就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夜色昏暗,光线不足,无法仔细查验。王坤看着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眉头紧锁,心中沉甸甸的。他只能下令:“先把尸体抬回义庄安放,今夜挑灯夜战,班老头,你务必仔细查验,查清死者身份、死因,还有死亡时间,一刻也不能耽搁。”
“是,大人。”班老头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