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看着他。
刘全志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读了二十年书,从十岁读到三十岁。别人读书考功名,我读书考了二十次,一次没中。你说,这二十年,是不是白费了?”
刘泓说:“大伯,你问我读书有没有用,我先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刘全志愣了愣:“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考功名。”
刘泓说:“考功名又是为了什么?”
刘全志说:“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刘泓说:“为了这些,没错。但读书不光是这些。”
他顿了顿,说:“我夫子说过一句话:读书是为了明白事理。明白了事理,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考功名是其中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刘全志苦笑:“明白事理?我读了二十年,连自己都养不活,明白事理有什么用?”
刘泓说:“大伯,你明白的事理,比村里很多人都多。你会写字,会算账,知道朝廷的规矩,知道做人的道理。这些,不是没用,是还没用上。”
刘全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泓继续说:“我家做酱油,我爹不识字,我娘只会摆草棍。但他们知道怎么把事做好,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这些,也是本事。大伯,你有你的本事,只是还没找到地方用。”
刘全志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泓儿,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刘泓想了想,说:“大伯,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帮我。”
刘全志愣住了:“帮你?帮你做什么?”
刘泓说:“我家的买卖越做越大,以后要记账,要跟人谈生意,要写契约。这些,我不一定有空做,我爹娘做不来。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做这些事。”
刘全志呆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刘泓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读书人,去帮侄子做买卖?
刘泓看着他的表情,说:“大伯,我不是施舍你。我是真的需要人帮忙。你读过书,会写字,懂规矩,比外面请的人强多了。你要是来,我给你开工钱,跟请的账房一样。”
刘全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泓站起来,说:“大伯,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大伯,你刚才问我读书有没有用。我现在告诉你,有用。因为读过的书,不会白读。只是有些人的路,走得比别人长一点。”
说完,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暗了下来。
刘全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看着外面。
院子里,王氏正在晾衣服,刘承宗蹲在地上玩蚂蚁,刘全文躺在树荫下打盹。
一切如常。
可刘全志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饿了。
“王氏,”他喊,“饭还有吗?”
王氏愣住了,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刘全志,眼眶忽然红了。
“有、有!我热着!一直热着!”
刘全志点点头,走出屋。
阳光很暖,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很久没刮的胡子上。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着刘承宗玩蚂蚁。
刘承宗抬起头,怯怯地喊:“爹……”
刘全志摸摸他的头,说:“好好玩。”
刘承宗愣了,他爹从来没这样过。
刘全志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二房的方向。
那里,炊烟袅袅,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