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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林枫论道(上)(2 / 2)

皇甫极率先开口,声音清朗,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显然动用了某种皇室秘传的“龙吟”类音攻技巧,虽不伤人,却能震慑心神,先声夺人:“夏王邀约,论道燕然,孤心甚慰。方今神州板荡,礼崩乐坏,正需拨乱反正,重定纲常。夫治国之道,首在正名,次在复礼,三在行仁。名不正则言不顺,礼不复则上下失序,仁不行则百姓离析。此乃三代相传之王道,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之正理。”他目光扫过林枫,“不知夏王,于北地所行新政,以功利为先,以奇巧为尚,以严法为绳,可曾虑及王道根本?可曾顾及千年礼法?长此以往,国虽富而德衰,兵虽强而民怨,岂非舍本逐末,饮鸩止渴乎?”

此言一出,直指北夏治国理念核心,言辞犀利,气势逼人。台下观礼者中,不少崇尚儒学的士人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王清岚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枫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等皇甫极话音落定,山风稍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异常沉稳凝实,仿佛与脚下山石融为一体,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晋王所言王道,乃治平世之良方,林某不敢或忘。然则,方今之世,是平世否?皇纲解纽,诸侯裂土,异族环伺,百姓倒悬。此乃危世,乃至乱世!当此之时,空谈‘正名复礼’,如同以华服美玉飨饿殍,以清谈玄理御豺狼。北夏所为,非弃王道,乃因时制宜,以‘经世致用’为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何谓经世致用?急百姓之所急,解生民之倒悬,聚富国强兵之力,御外侮而安内壤!北夏新政,均田令使耕者有其田,免赋减役令使民力得苏,军功授爵令使勇士效命,工坊革新令使物阜民丰,百家录用令使人尽其才……此间种种,或许有违某些‘古礼’,或许显得‘功利’,然则,并冀数百万百姓得以温饱,数十万将士得以卫国,百工技艺得以发扬,此非大仁?此非大德?若仁德只存于经典高阁,而不能化为百姓手中粟、身上衣、宅前安宁,此仁德,是真仁德否?”

这一番话,立足现实,铿锵有力,将“功利”与“仁德”重新定义,立刻引起了台下不少务实派和寒门出身者的共鸣。严慎之微微颔首,公输铭眼中露出赞许。

皇甫极面色不变,淡淡道:“夏王巧言。然治国非一时一地之效,需虑及长治久安。北夏重法,几近苛刻;重工巧,使民趋利;重功勋,恐启骄兵悍将之渐。且孤闻夏王自身,修行之法别出一格,似欲兼修肉身神魂?须知阴阳有别,刚柔难济,此乃修行界共识。强行为之,恐有损道基,甚或……动摇国本之气运。此非孤危言耸听,夏王身系北夏安危,当慎之又慎。”

话题终于引向了最敏感的双修问题,也隐隐指向林枫个人修为与国运的关联。王清岚适时接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夏王雄才大略,妾身钦佩。然修行之道,关乎个人寿元神通,亦关乎一方气运流转。妾身不才,略通风鉴之术。观北夏气运,虽蓬勃上扬,然其根基处,似有刚猛过甚,阴阳微瑕之象。或与夏王所修之法有关。妾身妄言,若夏王能导气运归于中正平和,引修行合于天道自然,则北夏之福,天下苍生之幸也。”她这番话,以关心国运、悲悯苍生的姿态说出,更具迷惑性和杀伤力,将林枫的个人道路与北夏的国运安危直接挂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许多人对修行与气运关联之说将信将疑,但王清岚“风鉴之术”的名声在外,由不得人不重视。南疆代表、西域僧侣等人,也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清虚子道长眉头微皱,欲要开口辩驳。林枫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林枫看向王清岚,目光平静无波:“王妃风鉴之术,林某亦有耳闻。然气运之道,玄之又玄,岂能仅观表象而定论?北夏气运,起于微末,聚于万民,行于新政,其性自然昂扬进取,难免予人‘刚猛’之感。此非瑕疵,实乃生机!至于林某所修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论道台边缘,面向云海,缓缓道:“天下修行之路,莫非前人所辟。前人可辟,今人为何不可?肉身蕴无穷神藏,神魂藏大千世界,二者同出一源,皆秉天地造化而生,为何定要割裂?阴阳互根,刚柔相济,方是天地至理。林某所探求者,正是打破藩篱,寻一条阴阳相济,体用不二之新路!此路或许艰险,或许孤独,然若能成,非但于林某个人有益,或可为天下修行者,开一扇新窗,添一种可能。此与北夏求新求变、务实开拓之精神,一脉相承!若因惧难、因守旧,便止步不前,画地为牢,岂是修行真意?岂是治国正道?”

话音落下,他身上并无强大气势爆发,但那股坚定、自信、勇于开拓的意念,却仿佛与燕然山势隐隐相合,形成一种无形的感染力。不少年轻修士,眼中露出思索与向往之色。

“好一个‘阴阳相济,体用不二’!”一声略显生硬的赞叹响起,竟是那西域僧人鸠摩罗什。他双手合十,看向林枫,“夏王气魄,令人心折。我金刚寺亦有‘乐空双运’、‘即身成佛’之法,讲究肉身与佛性兼修,与夏王所言,虽有不同,理却相通。可见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一途。”

鸠摩罗什的突然发声,让场中形势微变。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以域外传承的身份,认可了林枫探索方向的“合理性”,削弱了皇甫极一方“共识”的绝对性。

皇甫极眼中寒光一闪,旋即隐去。王清岚面色依旧温婉,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陆九渊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思想层面:“夏王之志可嘉。然治国终究在治人心。北夏重法、重利、重新奇,固可收一时之效,然人心逐利则质朴渐失,法令过繁则民畏而不亲,奇巧过盛则本业荒疏。长此以往,恐失人心醇厚之基。此非礼乐教化不可。我江东承袭中原正朔,诗书礼乐,蔚然成风,士民知礼义,明廉耻,此方是长治久安之根。还望夏王深思。”

论道至此,从治国理念深入到文化根基与人心塑造,交锋愈发激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台上言辞如刀,台下心思各异。顾恺之早已打开画筒,铺开素绢,以炭笔飞快地勾勒着台上众人的神态、动作、乃至眼神交锋的瞬间,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更隐隐捕捉到一种无形的“理”与“势”的流动。

林枫与皇甫极,一者代表锐意进取、务实变革的“新道”,一者代表承袭正统、注重礼乐教化的“旧道”,在这燕然山巅,展开了第一次正面、公开的激烈碰撞。思想之争,无形无质,却同样惊心动魄,其影响深远,或将更胜于一场十万人规模的战役。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更高的云雾缭绕的山峰上,一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论道台,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着黑红二色的诡异玉符,口中喃喃自语:“阴阳相济?体用不二?有意思……且看你这‘新道’,能否经得起真正的‘阴阳劫’……”玉符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悄然渗入下方翻腾的云海之中。

论道,仍在继续。但暗处的风,已经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