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雍王府。
昔日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雍王府,如今门可罗雀。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御赐的“雍亲王府”金匾蒙着一层薄灰,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黯淡无光。
两只石狮子依旧蹲踞两侧,却仿佛失了神采,只余下空洞的眼眶,漠然望着门前冷清的街道。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雪的石阶上,无人清扫。
府内,同样一片沉寂萧索。
回廊下悬着的宫灯早已熄灭多时,假山池塘结了层薄冰,残荷枯槁,了无生气。
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死寂。
王府正堂,地龙烧得并不旺,带着一股节省炭火的寒酸。
四皇子,雍王萧景,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头连件大氅都没披,手里捏着一份边角已经磨损的邸报抄本,目光落在上面,却又似乎穿透了纸张,不知看向了何处。
他比在北边时,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原本尚算温润的气质,如今被一种深重的疲惫、不甘,以及竭力压抑的愤懑所取代。
那份邸报抄本,是昨日才辗转送到他手上的,上面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文字,记述了朝廷的最新“政令”——无非是些安抚流民、整饬吏治、申饬边将之类的空话。
真正的要闻,一个字也无。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知道,就在这神京城里,不,就在离他这王府几条街外,他的大哥、二哥、三哥,正为了那张冰冷的龙椅,撕扯得你死我活。
神策军、金吾卫、五城兵马司……那些他曾以为属于朝廷、属于父皇的兵马,如今正被他们瓜分、调动,剑拔弩张。
朝堂之上,每日都在上演着比市井泼妇更不堪的攻讦与谩骂。
而他,曾经被父皇寄予厚望,派往北境督练边军、兼领兵部侍郎,手握圣旨,肩负着制衡老七、宣示皇权使命的四皇子,雍王萧景,此刻却像个局外人,不,像个弃子,被遗忘在这座日渐冷清的王府里。
不,不是遗忘。
萧景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是刻意地排斥,是冰冷地无视。太子需要他表态支持正统吗?或许需要,但太子更怕他这个同样有皇子名分、且曾手握“督边”名义的兄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分一杯羹,或者倒向秦王、晋王。
秦王和晋王呢?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和太子这个靶子,何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失了圣眷、手中无兵无权的四弟?
“呵呵……督练北境边军……兼领兵部侍郎……”萧景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邸报粗糙的边缘,直到将那一角揉成了碎屑。
“圣旨?皇命?如今在那些人眼里,怕是还不如茅厕里的厕纸。”
他想起了离京北上时的风光。
父皇在紫宸殿亲自勉励,母妃在宫中垂泪叮嘱,朝臣们或羡慕或嫉妒的送行,那明黄色的圣旨,那沉甸甸的印绶……何等煊赫,何等重要!
仿佛他真的成了帝国在北方的擎天之柱,肩负着调和边将、稳固疆防的重任。
然后呢?是镇北城那场盛大得刺眼、逾越规制到令人心寒的婚礼。
是萧宸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淡漠的态度。
是寒渊上下对他这个钦差客气而周到的软禁。
是他试图插手军务、了解内政时遇到的那些不软不硬的钉子。
是他安插的几个人手,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或倒戈。
是他传递回神京的密报,如同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他就像一颗被投入寒潭的石子,除了最初那点微澜,什么都没能改变。
不,或许改变了,那就是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北方那片土地,已经彻底姓“萧宸”了。
他带去的那点皇权威仪,在寒渊铁骑和北地民心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再然后,是父皇病重昏迷的消息传来。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
不是为父皇的病情,而是为自己骤然崩塌的倚仗。
他的一切权力、使命、光环,都源于父皇的那道圣旨,源于父皇还在位这个事实。
父皇一倒,他这个“钦差”,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几乎是仓皇地、秘密地离开了北境,甚至没敢惊动萧宸,只留下一个回京述职的含糊借口。
一路疾驰,心中充满了惊惶与不甘。他以为回到神京,回到权力的中心,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总能做点什么。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神京,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神京。
太子、秦王、晋王,如同三头饥饿的猛兽,早已将这座都城视为自己的猎场。
他这个失势的、没有爪牙的雍王,连分一杯残羹冷炙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求见太子,东宫的门房客气而疏远地告诉他太子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无暇接见。
他想拜会秦王,秦王府的幕僚打着哈哈,说王爷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他想联络晋王,晋王倒是见了他,但开口就是“老四啊,不是三哥说你,你这趟北边差事办得可不咋地,让老七那小子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话里话外,尽是奚落和拉拢,想让他去指证太子或秦王的“不臣之举”,为他晋王的大业添砖加瓦。
他萧景,何时沦落到需要向这些粗鄙武夫摇尾乞怜了?他心中那点身为皇子的傲气,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也曾暗中联络过一些旧日交好、或曾受过他恩惠的朝臣,想探听消息,或者寻个出路。可那些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辞闪烁,要么干脆倒向了某位皇子。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他现在就是一团瘟疫,谁沾上,都可能被太子、秦王、晋王视为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