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着:“王爷仁德,体恤大家遭灾不易。
这些粮布药材,是王爷从北地军民口粮中节省出来的,不多,但可解燃眉之急。
然,救急不救穷,王爷亦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凡领了粮的,身体尚可的,需得为村里做些活计,比如清理淤泥,修补被冲毁的道路,挖掘排水沟渠,防止疫病。
所做工事,按量计酬,另有口粮补贴。老弱病残,无力劳作,可免。
王爷说了,咱们一起动手,把村子收拾干净,把路修通,才有活路!”
以工代赈!这个说法很新鲜,但道理朴素,村民们听得懂。
是啊,光等着吃救济,能吃到几时?自己动手,清理家园,修通道路,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干活还有额外的口粮补贴!
“王爷……王爷仁义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被周通连忙扶住。
“老人家不可!王爷说了,天下百姓皆是兄弟姊妹,遭了难,相互帮衬是应当的。要谢,就谢王爷,更要谢你们自己,肯动手,就有活路!”
很快,登记名册开始。
李老栓挤在人群里,报上自己和孙女的名字。
负责登记的年轻学子态度和蔼,仔细询问了家中情况,听说小丫生病,立刻唤来随队的老医官。
那老医官须发皆白,但手脚利落,跟着李老栓来到窝棚,仔细给小丫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草药。
“是水湿内侵,又兼饥饿风寒,邪气入里化热。
这柴胡、葛根、甘草,煎了服下,发发汗。
这包艾草,烧了熏熏窝棚,祛湿避秽。
孩子体弱,需得小心将养。先去领碗热粥,暖暖肠胃。”
老医官的声音温和,将药包塞到李老栓手里,又低声嘱咐了煎服之法。
李老栓捧着那几包还带着草药清香的药包,听着老医官温和的话语,看着不远处粥棚里翻滚的、散发着久违米香的稠粥,再看看那些虽然沉默但行动麻利、已经开始组织青壮清理村口淤泥的灰衣汉子,以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靖北王睦邻赈灾”字样的旗帜……
他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突然一阵酸涩,滚烫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在泥泞的地上。
这不是梦。
是真的。
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不是朝廷,不是官府,不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而是远在数千里之外、他们从未听说过、甚至有些害怕的“北边王爷”的人。
“小丫……小丫有救了……咱们……咱们有救了……”李老栓喃喃自语,紧紧攥着药包,仿佛攥着最后的生机。
他转身,对着北方,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水,但他混不在意。
“谢谢王爷!谢谢王爷活命之恩啊!”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他的举动,感染了周围的村民。
越来越多的人,捧着刚刚领到的、热腾腾的粟米粥,或是一小块粗布,或是治病的草药,面向北方,跪了下来,哽咽着,哭喊着,道谢着。
那面“靖北王”的旗帜,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符号,而成了救命稻草,成了活下去的希望。
类似的场景,在周通率领的赈灾队所经过的、大大小小的受灾村落、路口、临时聚集点,不断上演。
他们带的粮食、布匹、药材有限,无法惠及所有灾民,但他们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希望的涟漪。
他们以工代赈的方式,不仅救助了灾民,更是在废墟上,一点点恢复着秩序和生机。
他们立的每一块碑,救治的每一个病人,分发的每一碗热粥,修通的每一段道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名字——靖北王萧宸。
“听说北边那位靖北王,打仗厉害,把北燕蛮子都打服了,没想到心肠也这么好……”
“朝廷?朝廷的粮食在哪?官老爷就知道加赋征丁!”
“要是能去北边就好了,听说那边不打仗了,王爷还给分地……”
“嘘,小声点!不过……要是真有那一天……”
流言和议论,在幸存的灾民之间悄悄流传。
对朝廷的失望、怨恨,与对那位遥远北方王爷的感激、向往,如同野草,在洪水退去后的疮痍大地上,悄然滋生、蔓延。
民心,这最不可捉摸、却又最强大的力量,在灾难的催化下,在“靖北王”这面旗帜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开始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偏移。
周通站在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高地上,看着下方在寒渊赈灾队组织下,开始有秩序地清理家园、领取救济的灾民,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心中感慨万千。
王爷这一手,真是……润物细无声,却又直指人心。
付出的不过是些许陈粮粗布,收获的,却是难以估量的人心向背。
他知道,当这些灾民熬过这个冬天,当他们走在被“靖北王捐资”修好的道路上,当他们向子孙讲述这场大水中,是谁给了他们一碗活命粥、一剂救命药时,“靖北王”这三个字,将如同种子,深埋在他们心中。
一旦有合适的时机,这些种子,就有可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民心南移,非指地理,而是人心之所向。
萧宸派出的这支小小的赈灾队伍,就像一颗投入南方动荡浑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荡向更深远的地方。
而这,或许才是比任何军事胜利,都更为牢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