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边境,黑水河畔,李家洼。
这里本是江州北部一个不起眼的河湾村落,背靠连绵丘陵,前临黑水河一条平缓的支流,数十户人家依水而居,靠着一片贫瘠的河滩地和打渔捞虾,勉强糊口。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准备秋收的忙碌时节,可如今,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半个月前的连日暴雨,让原本温顺的黑水河支流变成了狂暴的恶龙,浑浊的河水冲垮了上游简陋的土堤,裹挟着泥沙、树木、乃至破碎的屋架和牲畜的尸体,咆哮着冲进地势低洼的李家洼。
顷刻间,大半个村子被淹,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葬身水底,侥幸逃到后山高地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变成一片浑国,积蓄了一年的口粮、微薄的家当,尽数付诸东流。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厚厚的淤泥、倒塌的屋舍、腐烂的动物尸体,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
幸存的三十几户、百来口人,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缺衣少食,伤病缠身,目光呆滞,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朝廷的赈济?那只是县衙门口一张早已被雨水泡烂的布告上的鬼画符。
地方上的乡绅富户?早已紧闭门户,生怕灾民抢了他们家存粮。
瘟疫的阴影,如同盘旋不去的秃鹫,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李老栓蹲在自家那半塌的土屋前,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厚厚的淤泥,希望能找出点还能用的家什,哪怕是一个豁口的瓦罐。
他五十多岁,干瘦得像根柴火,脸上刻满了风霜和苦难。
儿子前年被征去修河堤,再没回来,媳妇去年病死了,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孙女小丫,和他相依为命。
小丫此刻正蜷缩在旁边一个漏雨的窝棚里,发着高烧,脸色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李老栓找遍了附近的山头,也只挖到几把苦涩的野菜,根本不够果腹,更别说给孙女找药了。
“阿爷……冷……饿……”窝棚里传来小丫微弱的声音。
李老栓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和小丫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像那些泡胀了的牲畜尸体一样,慢慢腐烂,无人问津。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惊呼、哭喊,还有……一种李老栓很久没听到过的,带着一丝希冀的骚动。
“来了!真的来了!”
“是北边那位王爷的人!送粮食来了!”
“快去看看!在晒谷场那边!”
李老栓猛地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北边的王爷?送粮食?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
但窝棚里小丫痛苦的呻吟将他拉回现实。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口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晒谷场原本是村里唯一一块稍微平整干燥的地方,此刻也泥泞不堪。
但场边,停着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旁站着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挎短刀、精神抖擞的汉子。
他们不像官兵那样凶神恶煞,也不像衙役那样趾高气扬,只是沉默地守卫着车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围拢过来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坚定的中年人,正是周通。
他身边,还有几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以及两位背着药箱、神情专注的老者。
“乡亲们,”周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北地口音,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定,“我等奉靖北王之命,南下赈济灾民。李家洼灾情,我等已知。
王爷有令,凡我大夏子民,遭此天灾,皆不可弃。
今日于此,设粥棚一座,施药一处。
凡本村灾民,皆可凭户籍或邻里作保,前来领取口粮、药材。
老弱妇孺无力者,优先。”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人便行动起来。
几个汉子从车上搬下几口大铁锅,迅速架起,开始生火。
另一些人从车上搬下一袋袋粮食,打开,是黄澄澄的粟米,虽然看得出是陈粮,但颗粒饱满,没有霉变。
更有几个汉子,从车上搬下几匹粗糙但厚实的青灰色粗布,以及一些捆扎好的草药。
“真的有粮!”
“是粮食!不是麸皮!”
“还有布!是厚布!”
“那是……那是柴胡!我认得!能退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微弱的光芒。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立刻被那些灰衣汉子礼貌而坚定地拦住。
“排队!都排队!按王爷定的规矩,人人有份,不得争抢!”
一个灰衣头目喝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煞气,顿时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
周通示意身边的年轻学子展开一幅简陋的布告,上面写着简单的施赈章程,无非是登记名册、依次领取、以工代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