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三號冷库。
这里没有光,只有制冷机风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嗡鸣声。
一口巨大的松木箱子静静地躺在货架最底层。箱板缝隙里渗进来的冷气,像无数把极细的銼刀,在一寸寸挫磨著箱內人的骨髓。
大牛蜷缩在帆布下,睫毛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
他的心臟每分钟只跳动五次。这是苏青那支针剂划定的生死线。
每一次搏动,血液都要艰难地像沥青一样在血管里蠕动,把仅存的一点热量送到大脑,然后再无可奈何地冷却下去。
冷。
不是冬泳那种刺骨的冷,而是灵魂被一点点抽离躯壳的虚无感。
大牛的意识像是在深海里下沉。他想抖,想打摆子,这是身体求生的本能。
但在他的头顶上方三米处,一枚红色的雷射探头正像毒蛇的眼睛一样,死死盯著这口箱子。
那上面连著海因里希引以为傲的震动传感器。
哪怕只是肌肉的一次抽搐,哪怕只是牙齿的一次打颤。
这口箱子,连同整座大剧院的地下室,都会被预埋的c4炸药掀上天。
忍。
像一块石头一样忍著。
大牛在黑暗中死死咬著舌尖,痛觉已经麻木了,但他必须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老子还活著,老子还没变成真死人。
……
二楼,包厢区。
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暖气片烘烤过后的乾燥味道,混合著昂贵的雪茄菸气和女人身上廉价的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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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少佐,您这身衣服,可是京都最新的料子啊。”
一个穿著深褐色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手里端著高脚杯,脸上的肥肉堆起一朵諂媚的菊花。
吴德彪。偽满洲国哈尔滨治安维持会次长。
此刻,这头肥猪正用那只戴满金戒指的手,指著陈从寒领口那枚並不存在的勋章。
陈从寒靠在天鹅绒沙发里,军靴隨意地架在茶几上,手里把玩著那个从老伊戈尔那顺来的镀金打火机。
“吴次长眼光不错。”
陈从寒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了吴德彪一脸,“不过比起您的功劳,这身皮算个屁。”
吴德彪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公鸭般的笑声。
“哎哟,少佐阁下真会说话!这次为了迎接那位……那位大人物的『回家』仪式,鄙人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吴德彪压低了声音,那双绿豆眼里闪烁著贪婪和残忍的光,“那颗脑袋……嘖嘖,咱们皇军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放在水晶棺里一看,嘿,跟活著时候一样凶。”
咔噠。
陈从寒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合上了。
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包厢里,却像是一声枪栓归位的脆响。
吴德彪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觉得脖梗子后面窜起一股凉气。
“是很凶。”陈从寒侧过头,那双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不过死人再凶,也咬不到吴次长的喉咙,对吧”
“那是,那是!有皇军的天威镇著,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递烟!”吴德彪还在笑,丝毫没注意到陈从寒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二楼的栏杆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像幽灵一样佇立。
南云造子手里捏著一份还没拆封的电报,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死死钉在陈从寒的后背上。
她的直觉像是在尖叫。
这个“佐藤”,太狂了。狂得不像是一个有著严苛家教的关东军贵族,反倒像是一头披著军装的野狼。
“去查查这份电报的发报源。”南云造子把信封递给身后的副官,声音冷得掉冰渣,“发电报给京都司令部,我要確认佐藤家族这周所有的出行记录。”
“另外,把剧院所有的通风管道图纸拿来。”
……
后台,备餐走廊。
苏青推著一辆堆满香檳和点心的餐车,低著头快步走在阴暗的过道里。
她现在的身份是麵包房临时僱佣的女工,脸上抹著锅底灰,那身原本合体的工装被故意扯大了两號,显得有些臃肿。
“站住。”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了过来,挡住了餐车的去路。
是个日军曹长,满脸通红,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一股浓烈的清酒味扑面而来。
“花姑娘……新来的”曹长打了个酒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青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这脸怎么这么脏来,太君给你擦擦。”
说著,那只长满黑毛的手就往苏青脸上摸去。
苏青没躲。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这是最完美的偽装。
但在那只手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秒,她的右手从餐盘底下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食指和中指併拢,像一把手术刀。
“太君……酒洒了。”苏青的声音细若游丝。
曹长低头的一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