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寒把手枪插回枪套,动作粗鲁。他歪著头,看著海因里希,眼神里满是野蛮和挑衅,像极了一个被繁琐规则激怒的兵痞。
海因里希低头。
读数仪上的红色数字闪烁了一下,最后归零。
绿灯亮起。
那个德国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厌恶地看著地上那堆带著车轮油污的碎土,又看了看陈从寒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眼中的怀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开化野蛮人的深深鄙视。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问题都应该用公式和精密仪器解决,而不是这种粗暴的枪击。
“粗鲁的解决方式。”
海因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並没有沾上灰尘的袖口。
“放行。”
液压杆再次发出呻吟,栏杆缓缓抬起。
卡车轰鸣著,喷出一股黑烟,驶入了那片巨大的阴影。
百米外。
钟楼顶端的积雪里,趴著一条断了尾巴的黑狗。
二愣子的眼睛里倒映著卡车的尾灯。它的瞳孔收缩,像是一个高倍瞄准镜,死死盯著卡车的底盘。
那里,有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灰色磁贴,正隨著车身顛簸而微微闪烁著红光。
那是柳铁在水厂偷来的监听终端。
也是陈从寒留在这个陷阱里的最后一只“耳朵”。
卸货区在剧院的地下二层。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福马林味道,混合著新刷的油漆味,钻进鼻腔里让人想要呕吐。
几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像是停尸房的操作台。
几个负责搬运的日军新兵小跑著过来。他们穿著单薄的工作服,脸上带著还没褪去的稚气和疲惫。
看著车斗里那两口巨大的长条木箱,一个新兵嘟囔了一句。
“怎么这么沉这里面装的是石头吗”
两个新兵抬起其中一口箱子。
脚下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
后面那个新兵脚底一滑,橡胶鞋底在霜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手里抓著的箱角猛地一脱。
装载著大牛的那口箱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几百斤的重量压著另一头,重重地向著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去。
苏青刚从驾驶室跳下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大牛现在处於深度假死状態。
他的心跳每分钟只有几下,血管壁极其脆弱。任何剧烈的震盪,都可能导致他心臟骤停,或者引起应激性的肌肉痉挛,直接从假死中惊醒。
一旦他在箱子里动了一下……
哪怕是一声极轻微的喘息。
“咚。”
一声闷响。
箱子落地了。
但並没有发出那种木板碎裂的脆响,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垫了一下,声音沉闷而厚实。
那个差点闯祸的新兵嚇得脸都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看见那位脾气暴躁的“佐藤少佐”正站在箱子边上。
陈从寒的一只脚,穿著鋥亮的军靴,正好垫在箱子落地的那一角
动作快得像是鬼魅。
在新兵脱手的那0.1秒里,陈从寒已经跨出一步,脚尖精准地切入落点。
几百斤的衝击力砸在他的脚面上。
他的脸上连一丝肌肉颤动都没有。利用鞋面那道完美的弧度,在接触的一瞬间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下压缓衝,卸掉了九成的衝击力。
那个新兵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没吃饭吗”
陈从寒收回脚。靴面上光亮如新,甚至连一点摺痕都没有留下。
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那个新兵的钢盔上。
啪!
声音清脆,在新兵的钢盔上留下一道划痕。
“要是把里面的『道具』摔坏了,吴次长会让你们全家变成真的道具。”
新兵嚇得连连鞠躬,嘴里喊著“哈依”,赶紧叫来同伴,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上了推车。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陈从寒背著手,站在原地。
看著两口箱子被推入那扇標著“极寒冷库”的厚重铁门。
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轻搓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衝击,箱子里的重心有轻微的偏移。
大牛的身体可能滑位了。
那个傻大个的脖子,最好彆扭断在里面。
顶层监控室。
海因里希坐在整整一面墙的显示屏前。
屏幕上,数十个波形图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诡异的生物信號。
其中两个蓝色的光斑,正是刚刚送入冷库的那两具“尸体”的热成像反馈。
海因里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
他的目光锁定了代表大牛的那个蓝色人形轮廓。
“奇怪。”
旁边的一名日军技术员赶紧凑过来,手里拿著记录板:“顾问阁下,有什么异常吗”
“这具尸体的核心体温下降速率。”
海因里希伸出一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条微微起伏的曲线上划过,“比我的计算模型慢了1.5%。”
“按照死亡时间推算,他的肝臟温度应该更低才对。”
技术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可能是因为这具体格比较大,脂肪层厚,散热慢……”
“哪怕是一头北极熊,在我的算法里也没有例外。”
海因里希冷冷地打断他。
他放下咖啡杯,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伸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大拇指按下了红色的通话键。
“冷库管理员。”
声音顺著电流传下去,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把3號库的制冷机功率开到最大。”
“把出风口对准那两口刚送进去的箱子。”
海因里希看著屏幕上那个蓝色的人影,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像是手术刀切开了画面。
“既然凉得不够透,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直到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冻成冰渣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