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錚,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錚的肩膀。
“吃饭。”
......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掛著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內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著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錚看著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醃萝卜,一盘燉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著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顏色发黑,看著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錚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噁心他们。
“別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著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只是……
如今不是当年了。
苏承锦也不是当年的先帝。
坐拥千万家资,却依然过著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
此子……所图甚大啊。
正吃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那身红色的劲装,换了一身常服,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著温婉了许多。
见到习家爷孙坐在这里,她並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沈婉凝身边坐下。
“祖母。”
江明月拿起筷子,给沈婉凝夹了一片羊肉。
“聊得可还开心”
沈婉凝笑著把羊肉吃进嘴里。
“开心。”
“我这老骨头,如今也就跟老大哥这一辈的人,还能说上几句知心话。”
江明月撇了撇嘴。
“哪有。”
“还不是您平日里不乐意跟我聊。”
“每次我想跟您说说军里的事,您就嫌我烦,赶我去睡觉。”
沈婉凝伸手点了点江明月的额头。
“那是让你多休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整天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些事有承锦顶著,你跟著瞎掺和什么。”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不再反驳,低头喝汤。
这一幕,温馨而自然。
若不是那一桌子寒酸的饭菜,若不是坐在一旁的习家爷孙,倒真像是一家人在吃团圆饭。
习崇渊看著江明月。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以刁蛮著称的郡主,如今却完全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
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江明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说吧。”
“无妨。”
小吏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匯报导:“启稟王妃。”
“今日从南边返回胶州城的流民,共计三千二百一十八人。”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安置在城外的三號营地。”
“因为今日天气寒冷,加上临近战时。”
“王爷特批,今日所有安置点的流民,午饭加餐。”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外加半块肉饼。”
“肉饼所用的肉,皆是前几日从草原运回来的冻羊肉。”
“目前已经分发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告诉
“那些流民一路走来,身子都虚,受不得寒。”
“另外,让医官去营地转转,有生病的及时救治。”
“是!”
小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习崇渊夹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块原本应该送进嘴里的醃萝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愣愣地看著那块萝卜,脑海里迴荡著刚才那个小吏的话。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
半块肉饼。
三千多流民。
再加上之前安置的数万,甚至数十万流民。
这是多少肉多少面
而堂堂安北王府的餐桌上,却只有这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和这一盆剌嗓子的杂粮馒头。
习錚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碗里的杂粮馒头,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过太多关於苏承锦的传言。
尤其是这次抢了太子的物资,更是坐实了他造反的罪名。
可现在……
如果这是造反。
那这世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中却酒池肉林的清流官员,又算什么
习崇渊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江明月。
“王妃。”
老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一直如此吗”
江明月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
“什么”
习崇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又指了指门外。
“寧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流民吃上肉饼”
江明月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带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从容。
“老王爷。”
“在关北,这不算什么。”
“我家王爷说过,当兵的吃饱了才能打仗,百姓吃饱了才能干活。”
“至於我们……”
江明月看了一眼碗里的野菜汤。
“坐在屋子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少吃一口肉,饿不死。”
“但那一碗肉汤,对於那些在风雪里走了几百里的流民来说,那就是命。”
“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习崇渊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江望山。
一脉相承的性子。
习崇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掉在桌上的醃萝卜,放进嘴里。
这一次。
他嚼得很用力。
……
午饭过后。
江明月让人撤去了残席,换上了新茶。
她並没有太多时间陪客。
如今大战在即,王府里有太多的事情等著她处理。
“老王爷,习校尉。”
江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客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西跨院。”
“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江叔说便是。”
“另外。”
江明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属於將门虎女的凌厉气势再次浮现。
“既然二位选择留下来,有些事情,本妃得提前知会一声。”
“两日后。”
江明月伸出两根手指。
“安北军將全军拔营,兵发铁狼城。”
“从明日起,整个胶州城,乃至整个关北,都將进入战时状態。”
“城门会封锁,许进不许出。”
“二位若是想走,最好趁著今日天黑之前离开。”
“若是过了今晚……”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习家爷孙。
“那便只能等战事结束,才能出城了。”
“言尽於此,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江明月转身欲走。
“慢著!”
习崇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江明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王爷还有何事”
习崇渊站起身,慢慢走到江明月身后。
“王妃。”
“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江明月转过身,看著老人。
“老王爷请讲。”
习崇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但还是说了出来。
“本王想去军营看看。”
他是带兵的人。
只有亲眼看到了兵,看到了將,看到了如今屡战屡胜的军队。
他才能真正看清苏承锦这个人。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梁的天,究竟是不是要变了。
一旁的习錚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也想去。
他太想去了。
他倒要看看,这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安北军,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江明月看著习崇渊。
並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沈婉凝。
老夫人微微頷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江明月收回目光,看著习崇渊,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
两个字。
乾脆利落。
习崇渊心中一喜,刚要开口道谢。
却听江明月话锋一转。
“不过。”
“安北军的军营,只认军令,不认王爵。”
“那里没有什么武威王,也没有什么铁甲卫校尉。”
“老王爷若是想进去。”
江明月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以白身入营。”
“不得摆王爷架子。”
“且需按规矩办事。”
江明月的声音很冷。
“您,確定要去吗”
偏厅里,一片死寂。
堂堂大梁武威王,开国元勛,要像个大头兵一样进军营
习錚气得又要跳脚。
“你……”
“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习錚的怒火。
习崇渊看著江明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忽然笑了。
笑得豪迈肆意。
“只要能让本王满意。”
“別说是扮作白身。”
“就算是让本王去餵马,本王也认了!”
习崇渊挺直了腰杆。
“明日一早。”
“本王在府门口候著。”
“还请王妃,莫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