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
天还未亮透,只是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胶州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
安北王府的前院里,两道人影早已立在那里。
习崇渊今日换了一身便装,虽不再是那显赫的紫色蟒袍,但那身墨色的绸缎料子,依旧透著股子掩不住的贵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花白的眉毛上掛了几粒霜雪,身形却纹丝不动。
习錚站在他身后半步,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
年轻人的火气旺,但这关北的早晨,確实冷得有些刺骨。
“爷爷,这都什么时辰了”
习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
“咱们堂堂……”
话没说完,就被习崇渊那淡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在关北,没有什么堂堂。”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
“把你在京城的那套收起来,既然要看,就沉下心来看。”
习錚撇了撇嘴,不再言语,只是手依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迴廊处传来。
江明月今日没穿那身红色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袭素色的长裙,外头披著件厚实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温婉了许多,少了几分昨日在府门前的凌厉。
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欠身,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老王爷,久等了。”
“军中事务繁杂,王爷天没亮就去了大营,特意嘱咐我,不可怠慢了二位。”
习崇渊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江明月也不再客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马已经在府外备好,二位,请吧。”
出了王府,马车並未急行,而是沿著胶州的主街缓缓向北。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按理说,这应当是城中最安静的时候。
可今日的胶州,却醒得格外早。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从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来,混著那股子麦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卖早点的老汉正吆喝著,声音洪亮,透著股子精气神。
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手里捧著大海碗,蹲在路边喝著热粥,脚边放著扁担和箩筐。
远处,隱约能听到城北军营方向传来的操练声。
习崇渊掀开车帘,目光在那些百姓的脸上扫过。
没有惊慌。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即將面临大战的紧张感都看不到。
“老王爷在看什么”
江明月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个小巧的手炉,轻声问道。
习崇渊放下帘子,轻轻嘆了口气。
“本王在看人心。”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大战在即。”
“可这胶州的百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这份定力,便是京城的百姓,也未必能有。”
习崇渊抬起头,直视江明月的眼睛。
“他们信安北王。”
“信到了骨子里。”
“他们坚信,只要有安北王在,这天就塌不下来,那大鬼国的弯刀,就砍不到他们的脖子上。”
江明月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老王爷谬讚了。”
“不过是王爷平日里做得多些,百姓们记在心里罢了。”
“这声褒奖,我就替我家那口子,先应下了。”
马车轔轔,穿过了半个胶州城,终於在那座巨大的军营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胶州的北校场,也是如今安北军的主营所在。
还没下车,一股子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是铁锈、汗水、战马的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闻。
但对於习崇渊这样的老军伍来说,这味道,比那龙涎香还要让人安心。
辕门高耸,两面绣著安北二字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辕门前,两名身著玄甲的安北军士卒,按刀而立。
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见到江明月走来,二人挺直的腰背没有丝毫鬆懈,只是同时踏前一步,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的甲冑上,发出一声闷响。
“见过王妃!”
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行完礼,两人便重新恢復了那副雕塑模样。
隨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习崇渊和习錚身上。
哪怕看到了习崇渊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衣华服,二人的眼神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再无半点关注。
没有好奇,没有諂媚,更没有畏惧。
习崇渊不怒反笑。
他看著这两名士卒,讚许地点了点头。
“心志沉稳,不为外物所动。”
“好兵。”
习錚的眼神也微微眯起。
他在心中自问,京城铁甲卫的营门守卫,若是见到一位亲王妃带著陌生人前来,能保持这般定性吗
恐怕……不行。
京城的兵,见过的官太多了。
官越大,他们的腰就弯得越低。
老王爷低声喃喃了一句。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权贵行於侧而目不斜。”
“这份定性,便是当年的平陵军,也不过如此了。”
江明月转过身,看著习崇渊,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老王爷。”
“府里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去处理,我不便久留。”
“您二位就自便逛逛吧。”
“只要是不掛著禁字牌的地方,二位都可去得。”
正说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营內走了出来。
他没戴头盔,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
正是安北步军都指挥使,陈十六。
“见过王妃。”
陈十六抱拳行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明月看著这傢伙,也笑了。
“陈指挥使,你来得正好。”
“既然路过,便替我带著这二位在营里转转。”
说著,她指了指习崇渊。
“这位是京城来的老王爷,想看看咱们安北军的成色。”
陈十六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习崇渊,又看了看一脸傲气的习錚。
“末將遵命。”
陈十六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江明月又朝著习崇渊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临走之际,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十六。
“若是老王爷想去那些封禁的地方,你就去给王爷打个报告。”
“別自作主张。”
陈十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王妃放心,俺晓得规矩。”
送走了江明月,陈十六这才转过身,对著习崇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有些隨意,透著股子兵痞的野性。
“二位,跟俺来吧。”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也是个王爷
估计又是哪个京门大户里出来的閒散贵人吧,四六不懂,跑来这杀才窝里看什么热闹。
习崇渊点了点头,没有在意陈十六的態度,迈步走进了辕门。
习錚冷哼一声,跟在身后,目光如刀子般在陈十六的后背上刮过。
一入大营,喧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巨大的校场上,数不清的士卒正在忙碌。
一辆辆装满粮草的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战马的嘶鸣声,磨刀石摩擦兵刃的刺耳声,还有军官们粗暴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首庞大的战爭交响曲。
“何时进军”
习崇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问道。
陈十六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隨口答道:“步军已经在路上了,昨儿个半夜就拔了营,往逐鬼关去了。”
“骑军今晚分批走,粮草隨后压阵。”
“明儿个一早,这胶州大营,基本就空了。”
习崇渊点了点头。
这行军的节奏,紧凑而有序,显然是早有预案。
三人继续向里走。
忽然,习崇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群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正在整理马具,身上穿的虽然是安北军的制式甲冑,但那相貌……
高颧骨,深眼窝,头髮虽然束了起来,但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野性,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甚至有几个人,还在用晦涩难懂的草原话低声交谈。
习錚也发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著那些人,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大鬼人”
“你们军中怎么会有大鬼人!”
“这些战俘为何没有被关押,反而发了甲冑兵器!”
陈十六停下脚步,转过头。
“啥战俘”
“那是怀顺军。”
“是俺们安北军的一支骑兵。”
习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陈十六,语气严厉。
“安北王疯了吗”
“將大鬼战俘招降,还编入正规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两军阵前,这些人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你们一刀,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陈十六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之前俺们也担心过。”
“不过王爷有王爷的道理。”
“这怀顺军建制以来,也跟著俺们打过几场硬仗,死的人不比俺们关北儿郎少。”
“信得过。”
简单的三个字。
习崇渊一直保持著沉默。
他看著那些正在默默擦拭弯刀的大鬼人士卒,眼神深邃。
他看出来了苏承锦想要的是什么。
自古以来,攻城破地容易,可要让异族归心,那是难如登天。
中原內战,无非是换个朝廷,换个皇帝,百姓还是那个百姓,文化还是那个文化。
可要让这些喝羊奶、住帐篷的蛮子,变成大梁的子民……
这苏承锦,好大的气魄。
习錚却听不进去这些。
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信得过”
“那是没到生死关头!”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餵再多的肉,他也养不熟!”
“安北王这是妇人之仁,迟早要害了全军!”
陈十六有些不乐意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悬乎,但王爷的决定,那是容不得外人置喙的。
“这兄弟说得挺溜。”
陈十六翻了个白眼。
“对於怀顺军这一建制,咱们关北的各级將领们,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唾沫星子都快把王爷给淹了。”
“只不过王爷曾经跟俺们说过一句什么来著……”
陈十六挠著头,一脸的苦恼,似乎那句话有点绕口,他这个大老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王爷说。”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拋开战马弯刀,大鬼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都是想吃饱饭、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寻常百姓。”
“剥了那层皮,人心都是肉长的。”
“並无甚区別。”
陈十六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来人。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儿!”
习崇渊和习錚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將领,正大步走来。
他腰间掛著一柄长刀。
陈十六连忙正色,抱拳行礼。
“庄副將!”
来人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隨后,他走到习崇渊面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庄崖,见过老王爷。”
习崇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见到自家后辈的欣慰笑容。
“庄小子”
习錚更是面露喜色,几步衝上前去,一把搂住庄崖的肩膀,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小子!”
“我就说怎么看著眼熟!”
“行啊你,如今都混成大將军了”
庄崖被捶得咳嗽了一声,訕訕一笑。
“副的,副的。”
“步军副將。”
说著,庄崖看向一旁的陈十六。
“行了,老陈,你去忙你的吧。”
“这二位是我的旧识,我带著他们转转。”
陈十六如蒙大赦。
他对付这种京城来的贵人最是头疼,既不能打又不能骂,还得陪著笑脸,实在是憋屈。
“得嘞!”
“那俺就先撤了!”
陈十六抱了抱拳,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著陈十六离去的背影,习錚这才转过头,一脸羡慕地看著庄崖。
“爷爷,你看这小子。”
“这才来关北多久都当上副將军了。”
“我都在铁甲卫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校尉。”
“这何时才能往上爬一爬啊。”
习崇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庄小子这股沉稳劲,你爹还能让你一直当个校尉”
“跟老头子我说没用,找你爹说去。”
习錚撇了撇嘴,一脸的委屈。
习崇渊不再理会孙子,转头看向庄崖,眼神里带著几分关切。
“如今在关北待得如何”
“我看你这精气神,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强多了。”
庄崖笑了笑,眼神明亮。
“回老王爷,挺好的。”
“在这里,不用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肯拼命,肯动脑子,就有出头之日。”
“这日子,过得踏实。”
习崇渊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自打你来了关北,你家那老头子没人管了,可是瀟洒得不行。”
“前些日子在茶馆碰到,还跟我吹嘘呢。”
“不过那老东西手气臭得很,如今可还欠著我几十两银子没给。”
“说是等你发了军餉替他还。”
庄崖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尷尬地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
“老王爷,我爷爷欠的帐,您得找他要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