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黄太监敢放手刁难,底气在於手中已有存货——前些时日借著“验看从严”压价收来的那批好丝,早已悄悄织成了缎匹入库。
再者,他心中另有盘算:即便最后真延误了贡缎,他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宋知府偏袒机户,逼得绸庄交不出好货”,让宋溪背锅。
如今即便锦云庄的货全退,贡缎数额也够交差。
既无后顾之忧,自然可以放手敲打。
锦云庄损失惨重,赵裕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此番黄太监连他的货也退,分明是不顾往日情分,赵裕堂暗地里大骂黄太监不地道,自己吃饱了就掀桌,阉人德行。
他二人本就是一丘之貉,一个把持织造局,一个操纵绸商行会,明里暗里配合多年,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知分了多少好处。
可这等因利而聚的同盟,一旦利益相左,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恨他赵裕堂还不能做什么,如今反倒是希望那新来的知府手段硬些,早日了了此事。
紧接著,城中开始流传谣言:“宋知府年轻气盛,一味偏袒机户,得罪织造局,恐误了贡缎皇差。”
“海塘工程帐目不清,府库银子不知去向。”
更有甚者,十月初,省里突然下文,要求核验杭州府近年丝税帐目,来的竟是王参政的门生、按察司照磨刘文正。
一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衝著宋溪来的。
面对围攻,宋溪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先让萧原將丝税帐目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来源、去向皆有据可查。
刘文正查了三日,挑不出错处,悻悻而归。
对於谣言,宋溪不辩不驳,只做了一件事。
將海塘工程每十日进度、用款明细张榜公示於府衙前。旬日之间,百姓尽皆瞭然,谣言不攻自破。
而后,最棘手的是黄太监的刁难。若贡缎真被延误,確是重罪。
十月初九,宋溪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亲赴织造局,不是求情,而是“请教”。
织造局的厅堂里,黄太监正端著茶盏,见宋溪登门,眼皮微微一跳,旋即堆起笑脸:“哟,宋大人怎么有空到咱家这来了快请坐,看茶。”
態度比以往热情得多。可眼底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宋溪落座,神色如常,既不急切,也不卑亢。寒暄两句后,他便开门见山。
“公公,近日退回的缎匹,下官仔细看了,確有不足。”
这话一出,黄太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宋溪是来求情示弱的,已经备好了一番拿捏的说辞,没想到对方开口竟是认帐。
宋溪態度诚恳,继续道:“下官思来想去,此非绸庄不用心,实是工艺有待改进。”
“听闻苏州织造有挑花结本新技,所出花纹格外精美,纹路细腻,色泽匀净,远胜寻常织法。下官愿从府库支银五百两,派遣工匠赴苏学习,学成归来,专供贡缎之用。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黄太监愣住了。
茶盏停在半空,他盯著宋溪,像要把这个人看穿。
他此番刁难,本意是施压。
贡缎延误是重罪,宋溪身为知府,无论如何也担不起这个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