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连日操劳,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跟在宋溪身后,指著远处正浇筑的一段,语声里带著压不住的振奋:“大人,这一段是潮头最猛的地方,下官命人將桩基加深了三尺,用的是整根的上號松木,桩尖包了铁箍。石料也是从湖州特意运来的青条石,比本地石料结实得多。往后三十年,这一段绝不会出岔子。”
宋溪点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民夫。
他们脸上虽有汗,却没有往日的愁苦。
有宋溪严防把守,工钱按时发,饭食管饱,监工的也不再挥鞭子呵斥,干活自然卖力。
这日收工后,李晟私下求见宋溪。
“大人,下官有罪。”李晟跪地,呈上一本私帐。
他神情激动,言语摇摆中逐渐坚定,“这是去年工程中,省里……省里某人授意虚报的部分帐目。下官当时畏於权势,又苦於款项不足,便……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此事宋溪心中早有揣测——谢云澜信中提及王璟与內官监的关係,又点明王参政分管钱粮土木,他便料到海塘旧帐里必有文章。
如今李晟主动来投,不过是印证了猜想。
李晟的底细他已经查清楚。此人不算好官,却也不算坏。
胆小怕死的人,能做到如今这一步,已经算不错。
宋溪扶他起来,李晟眼中热泪。而后他从对方手里接过来,翻看帐册。
里面写得一清二楚,松木桩报价每根一两二钱,实购价仅八钱。
石料运费虚高三成。甚至还有一笔“上下打点费”五百两,去向不明,毫不掩饰。
“这某人,是王参政”宋溪一语道破。
前有谢云澜密信点明王璟与內官监的关係,后有李晟呈上的虚帐。
能在去年海塘工程中上下其手,又让李晟至今不敢直呼其名的,除了分管钱粮土木的王参政,还能有谁
李晟低头默认,而后觉得不妥,低声道了:“是,是他。大人。”
已经迈出这一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帐册暂存本府处。”宋溪,“你既知错,便戴罪立功,將眼下工程做好。待海塘稳固,本府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李晟点头,感激涕零。
宋溪又道:“家中可安顿好了”
李晟点头,“托大人的福,已经安顿好了。”
“今年不要回来了,待日后再聚。”宋溪叮嘱道。
李晟应道:“哎,听大人的。”
將帐目收入怀中,两人又好似无事发生,聊了一些有关海塘工程推进的问题。
而后,便让李晟回去。路途由赵劲相护。
质约的推行,断了黄太监一条財路。
海塘的清查,又让他嗅到危险。
九月下旬,他开始了反击。
首先是在他执掌的贡缎验收上刁难。织造局连续退回三批锦云绸庄上交的缎匹,理由五花八门:“花色暗沉”“织纹不匀”“尺寸微差”等等……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被拿捏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