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嘆了口气,收回目光。
车厢里,几个人开始聊起来。
王干部是个健谈的,很快就跟那记者聊得火热,从机械工业聊到国家形势,从三年困难聊到今年农业恢復。
记者姓刘,是去成都採访一个先进典型的,话里话外带著职业的敏锐。
部队的赵建国不怎么说话,只是听著,偶尔插一句。
那年轻姑娘姓孙,在纺织工业部工作,去西安出差。
老头姓陈,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去成都看望女儿。
林天才话不多,只是听著。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郊区的田野,再变成光禿禿的冬日的原野。、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站著稀稀落落的人,有卖吃食的小贩举著篮子吆喝。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著餐车过来。
“盒饭!盒饭!两毛钱一份!”
王干部买了份,刘记者也买了份。
林天才从网兜里掏出张爱娟烙的肉饼,就著水壶里的水吃。
那饼还温著,咬一口,满嘴的麦香。
孙姑娘也拿出个铝饭盒,里头是米饭和咸菜。
陈教授慢条斯理地从皮箱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点心。
赵建国没吃东西,只是坐著看书。
林天才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窗外瞟,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天才主动搭话,“赵同志,你是成都工作”
赵建国回过神,点点头:“对,成都郊县的,在部队三年没回家了,这回请了探亲假。”
“三年没回”林天才有些意外。
赵建国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部队任务重,走不开。这回要不是我妈病了,还回不来呢。”
林天才点点头,没再多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开。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著整个隔间。
王干部拿出副扑克牌,招呼大家打牌。
刘记者积极响应,孙姑娘也加入,陈教授笑著说自己不会,赵建国摇摇头说想静静。
林天才也没参加,靠在铺位上看书。
他看的是一本医书——从苗疆得来的《九黎药典》,繁体竖排,纸张泛黄。
这书他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收穫。
陈教授注意到他手里的书,眼睛亮了。
“小伙子,你看的什么书”
林天才抬起头,把书递过去。
陈教授接过,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这是《九黎药典》”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天才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一个朋友送的,陈教授认识这本书”
陈教授点点头,目光在书页上流连,像是见到久別的故人。
“我年轻的时候在湘西做过田野调查,听说过这本书。
据说是苗疆秘传,记载了很多失传的药方和疗法,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实物。”
他抬头看著林天才,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小伙子,你是学医的”
林天才点点头:“协和医院的。”
陈教授“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次去四川,是……”
“下去调研。”林天才还是那句话。
陈教授没有再问,把书还给他,感慨道:“好好保管,这是宝贝。”
林天才接过书,心里对这位陈教授多了几分敬意。
这是个识货的。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灯关了,只剩下过道里昏暗的夜灯。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一声长鸣,划破寂静。
林天才躺在铺上,睡不著。
他想起苏月华,想起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她说“两个小傢伙”时的表情。
他想起张爱娟今早那个激动劲儿,想起林国栋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林爷爷林奶奶脸上的笑。
他又想起师父吴守仁,想起那个冷清的小院,想起师父说“等回来,咱爷俩喝两盅”时眼里的期待。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沉沉夜色,穿过华北平原,往西安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