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来了,没让林天才久等,很快就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北京站方向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胡同,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早点摊冒著热气。
二十分钟后,北京站到了。
这座建成不到四年的新火车站,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钟楼高耸,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而过。林天才穿过人群,走进候车大厅。
厅里人声嘈杂,各色口音交织在一起。
他找到开往西安方向的候车区,看了看表——七点五十,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闭目养神。
神识悄悄放开,周围的一切便清晰地映在脑海里——左边坐著个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装,手里拿著份《人民日报》,翻来覆去地看同一版;
右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里抱著个婴儿,轻声哄著。
对面是个老头,穿著旧棉袄,身边放著个鼓鼓的蛇皮袋子,大概是回乡探亲的。
眾生相。
林天才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大钟。
八点整。
他开始往检票口移动。
检票,进站,找到车厢。
列车员站在车门口,查验了车票,点点头:“六號车厢,往里走。”
林天才上了车。
这是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的白漆有些斑驳,车窗玻璃擦得还算乾净。
车厢里暖气烧得足,一进来就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煤烟味和不知道谁带的煮鸡蛋味。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六號车厢,九號隔间,下铺。
隔间里已经有人了。
上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正盘腿坐在铺上看书,见林天才进来,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中铺空著,对面中铺躺著一个中年人,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对面下铺坐著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手里端著搪瓷缸,正慢慢喝茶。
对面中铺和上铺还没来人。
林天才把包放在铺位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节车厢是臥铺车厢,能坐臥铺的,基本都不是普通人——要么是出差公干的干部,要么是有门路买到票的。
普通老百姓,能挤上硬座就不错了。
“同志,也是出差的”对面下铺的干部放下搪瓷缸,主动搭话。
林天才点点头:“对,去四川。”
“四川那可远。”干部来了兴趣,“我也是出差的,去西安。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林天才笑了笑,含糊道:“卫生系统,下去搞调研。”
干部“哦”了一声,没有深问。
这年头,出差的人都有纪律,不该问的不问,大家都懂。
“我姓王,在机械工业部工作。”干部自我介绍,“去西安考察那边的工厂。”
“林,协和医院的。”林天才也报了家门,但没说自己是医生,只说在医院工作。
王干部点点头,又指著上铺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这位同志是部队的,姓赵。”
穿军装的年轻人放下书,冲林天才敬了个標准的礼:“赵建国,成都军区,回家探亲。”
林天才笑著点点头。
正说著,对面中铺那人翻了个身,睁开眼。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麵皮白净,戴著副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王干部笑道,“同志,您这是去哪儿”
中年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成都,开个会。”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王干部。
王干部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哎哟,是《人民日报》的记者!久仰久仰!”
中年人摆摆手,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就是跑跑腿。”
林天才心里一动。《人民日报》年前他上过那家报纸,因为赤脚医生手册的事。
不过对方显然没认出他,他也就没吭声。
隔间里又来了两个人——对面中铺和上铺的。
中铺是个年轻姑娘,梳著两条辫子,穿著列寧装,手里抱著个文件包,看著像是机关干部。
上铺是个老头,头髮花白,穿著件半旧的棉袍,提著一只旧皮箱,一看就是老知识分子。
六个人到齐了。
列车长鸣一声,缓缓启动。
北京站慢慢往后退去,站台上的行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林天才望著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回来,苏月华的肚子该很大了,那两个小傢伙也该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