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赵百户没有睡。
他蹲在南门城楼身边蹲著钱粮官和李里长，两个人谁也不吭声，就听见城墙上头巡逻的脚步，来来回回走著。
寅时刚过，赵百户站起来了。
他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守城门的那几个兵他认识，都是汉人，有两个还是他的老部下。他冲钱粮官点了点头。
钱粮官从墙根底下摸出来，猫著腰往城门洞走。
李里长小声道：“赵百户，真干”
赵百户把白布在手里攥了攥：“你怕”
李里长咽了口唾沫：“不怕。就是……万一城外那些人不认这布……”
“认不认的，城里也守不住了。”赵百户把白布塞进怀里，拔出腰刀，“三天期限早过了，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再等下去，大家一块死。”
李里长不说话了。
赵百户带著手底下的人摸上城楼。守门的兵看见他，愣了一下。赵百户没废话，直接道：“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走。”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的兵低声道：“赵百户，你要干什么”
“开门。”
就这一句。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那年轻的兵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我跟你干。”
其余几个兵也把兵器放了。没一个人喊，没一个人跑去报信。
赵百户带人下了城楼，直奔城门洞。钱粮官已经在那里了，门閂上拴著铁链，锁著。钱粮官掏出一把钥匙……他管粮的，城门钥匙也归他管。
手抖得厉害，试了两回才把锁打开。
铁链哗啦啦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赵百户一哆嗦，手攥紧了刀柄。
“快！”
四五个人一齐使劲，门閂抬起来了。城门吱嘎一声响，往两边慢慢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著城外泥土和草的味道。
赵百户从怀里掏出白布，使劲往城门外挥了两下。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声……城外有没有人接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块白布上写著“开城迎师既往不咎”，是从城外射进来的箭上绑著的。他赌的就是这句话。
一息。两息。三息。
城外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上百支，一下子全亮了，从城外的黑暗里往城门口涌过来。
赵百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迎王师入城！”
身后的钱粮官也喊，李里长也喊，那几个放下兵器的守门兵也跟著喊。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去，一直传到城墙上头，传到城里的街巷里。
“迎王师入城！”
“开城了！开城了！”
住在南门附近的百姓先听见的动静。有人推开门出来看，看见城门大开，城外火把连成一片，腿一软就跪下了：“王师来了……王师来了！”
这声喊把整个南门一带都炸开了。
巷子里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男女老少往城门口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更多的人什么都不干，就站在那里，愣愣看著城门外涌进来的火把和人马。
打头的是林冲。
他早就在南门外埋伏了，三千精骑分成三队，就等这一刻。看见城门开了，看见白布，他一夹马腹，长枪一举：“入城！”
三千骑兵像洪水一样涌进了南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震得整条街都在抖。火把照亮了沿街的房屋和墙壁，骑兵们一队接一队地衝进来，往城里各个方向散去。
赵百户带著人让到路边，看著大武朝的骑兵从眼前衝过去，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下来。
钱粮官蹲下来扶他：“赵百户，成了……成了！”
赵百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那块白布捏在手里，捏得死紧。
城里炸了锅。
南门一开，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城里头传。守在西门的金兵听见动静，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大队骑兵从南边的街上衝过来了。领头的一桿长枪，枪尖上还掛著血……有几个试图拦路的金兵已经被挑翻了。
西门的守兵扔了兵器就跑。
北门也乱了。守北门的是刘成的人，听见南门被破的消息，一个个面无人色。有人喊：“跑吧！再不跑就晚了！”
刘成这时候还在城里的將军府。
他是被亲兵从床上拉起来的。亲兵连声道：“將军，南门破了！大武朝的兵进城了！”
刘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愣了三息，忽然转身就往后院跑。
亲兵追上去：“將军，往哪去”
刘成头也不回：“北门！开北门！我要……”
他还是想跑。跟上回从蔚州跑一样，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可他刚跑到后院，就听见北边传来喊杀声……晚了，大武朝的骑兵已经堵住了北门。
刘成站在后院里，腿抖得站不稳。
一个亲兵跪下了：“將军，降了吧。”
刘成闭上眼，蹲了下去。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往脚边一丟。
城东，耶律德光没跑。
他被喊杀声惊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提刀。他衝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的亲兵已经集结了。这些人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他十几年，都是契丹人。
一个亲兵跑过来：“將军，南门破了！大武朝的兵进城了，到处都是！”
耶律德光的脸在火把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刀往腰上一掛，冷声道：“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