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没再问,转身出去了。他走在走廊里,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不是城墙守不住,是人心守不住了。
城外那支大军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围著,每天喊两嗓子“投降不杀分田分粮”,比十万大军攻城还管用。三天下来,城里的气氛变了。
士兵们不再討论怎么守城了,他们討论的是……投降之后能分多少田。
百姓们更直接。刘成白天在城里巡逻的时候,亲耳听见几个老头坐在巷子口聊天。
“大武军不杀人。”
“听说投降的城,粮食都……都分了。”
“易州的耶律將军降了,照样当官。”
这些话传来传去,比什么攻城武器都厉害。
刘成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的光照在城墙上,映出一排排士兵的影子。他们三三两两地坐著蹲著,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他找到刘副將,把耶律德光的命令传了。刘副將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完之后盯著他看了好一阵。
“加派”刘副將说,“从哪儿调人城头上的人都不够用了。”
“將军的命令。”
“我知道是將军的命令。”刘副將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问的是……从哪儿调人。”
刘成答不上来。
刘副將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让他走。等刘成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大人。”
刘成停下来,没回头。
“你觉得这城还守得住吗”
刘成站了一会儿,没答话,脚步加快了。他不敢答。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守得住,那是骗人。说守不住……那就是动摇军心。
他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门。
南门外就是大武军的大营。城外喊话最多的也是南门方向。
而南门的守军里,有一半是汉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刘成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赶紧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但甩不掉。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窗前站住了。
外面的夜很黑,但城外大武军营地里的灯火,远远看去,像一条亮闪闪的河。
刘成咽了口唾沫,把眼睛移开了。
他不能想这件事。
但他知道,城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想。
南门那边,城墙根底下,三个人围在一起。
火把离他们很远。他们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三天了,没来。”
“不会来了。”
“那怎么办”
说话的三个人,一个是南门的百户,姓赵。一个是城里的粮官,姓钱。还有一个是百姓里头的里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李。
赵百户是汉人。钱粮官也是汉人。李里长就更不用说了。
“赵百户。”李里长压著嗓子说,“你手底下多少人”
赵百户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百一十。”
“够了。”
赵百户猛地抓住李里长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赵百户,你也不是傻子。”李里长被他抓疼了,但没叫出来,只是皱著眉说,“耶律將军是金国人,他跑不了。但咱们不一样。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汉人。城外那位,也是汉人的天子。”
赵百户鬆开手,没说话。
钱粮官在旁边小声说:“听说大武军入城之后,降兵不杀,百姓分粮。易州那边,耶律將军投降之后还当了留守。要是咱们主动开城……”
“嘘。”赵百户做了个手势,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火把的光扫过来,又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赵百户才又开口。
“今晚不行。耶律將军刚下令加派城门守卫。”
“那就明晚。”李里长说。
赵百户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了看城外大武军营地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的城楼。
城楼上没有灯。
“你们先走。”赵百户说,“分开走,別一起。”
钱粮官点头,先走了。李里长也要走,被赵百户拉了一下。
“李老头。”
“嗯”
“这事要是成了……”赵百户顿了一下,没说完。
“成了就成了。”李里长说,“要是不成,咱们三个的脑袋掛城门上。”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赵百户深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来。
“不是犹豫。”他说,“南门那边,还有几个人……靠得住的。”
李里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顺著墙根摸黑走了。
赵百户一个人站在那儿。
城外远处,大武军营地的灯火还亮著。城內近处,巡逻兵的火把一明一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
怀里揣著一块白布。
那是三天前城外喊话的时候,有人用箭射进来的。白布上就写了一句话……
“开城迎师,既往不咎。”
赵百户把白布又塞回怀里,转身往南门的城楼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城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面旗上绣的是金国的徽记。
但在南门这一段城墙上,已经没有人抬头去看那面旗了。
云州城外,武松的大营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