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的书房。
不,比在自己家更閒適。
在自己家他至少还会顾及天云可能隨时叫他,保持几分隨时起身的警觉。
而现在,他是完全、彻底、百分之百地坐稳了。
他开口。
语气从询问,转向了陈述:
“龙牙三年前的情况,不比现在的逗鱼好。”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炫耀,没有倨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dau更低,营收结构更单一,头部主播流失更严重。陈明宇那时候天天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说再不改革,五年內必死。”
他顿了顿。
“后来改革了。”
“换了算法,换了內容策略,换了整个平台的价值导向。”
“两年时间,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做到今天的dau和流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会议桌旁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轻蔑。
没有审视。
只是在看。
看他的新团队。
看这艘搁浅已久的旧船。
“逗鱼不需要死。”
他说。
“它需要的,是换一套活法。”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终於鬆动了一些。
像一扇紧闭许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张承东深吸一口气。
“苏总。”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復了最基本的平稳。
“您的意思是……逗鱼的品牌和团队,会保留”
苏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正面回答。
却也没有否定。
“今天只是来打个照面。”
他站起身,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隨意搭在臂弯。
“具体的整合方案、人事调整、战略方向,会有专业团队跟进对接。”
他顿了顿。
“各位今天该做什么,照常做。”
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大衣的下摆轻轻扬起。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像他来时一样。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看那封还留在投影仪待机界面上的法律函件。
那已经是不需要再確认的东西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里像被抽乾了所有空气。
只剩下此起彼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张承东沉默地坐回椅子上。
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那支被自己捏断又失手掉落的香菸。菸丝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半截皱巴巴的烟纸。
他没有扔。
只是把它放在菸灰缸边缘。
“……准备迎接新老板。”
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今天就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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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四十分。
逗鱼总部大楼一层大堂。
苏砚走向旋转门。
他的步伐不快,大衣下摆隨著动作轻轻扬起。大堂里零星有几个员工抱著文件夹匆匆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个普通的访客。深色大衣,没戴工牌,没有前台陪同——这种人在逗鱼总部每天进进出出几十个。
没人会想到。
没人敢想。
旋转门缓缓转动。他踏出室外,初冬的风迎面拂来,带著黄浦江特有的、微咸的清冽。
他正要走向路边那辆等著的黑色轿车——
“哟,我当是谁呢。”
一道尖锐的、刻意拖长的声音,从身后斜刺里插进来。
苏砚的脚步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这不是龙牙的苏总吗稀客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著某种迫不及待的、表演欲极强的兴奋。
“怎么,大驾光临我们逗鱼——是来挖人的还是来谈合作的还是……”
那人故意顿了顿,发出一个夸张的、自以为幽默的笑声。
“还是来求我回去的”
苏砚终於转过身。
他垂眸。
台阶下三级的空地上,站著一个头髮染成灰蓝色的年轻男人。
狂魔哥。
他穿著一件极其扎眼的萤光绿卫衣,脖子上掛著夸张的金属链,裤子上满是破洞和流苏。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自以为掌控全场的笑容,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刚从楼里出来,应该是要去抽菸,手里还攥著打火机和半包烟。
他看到苏砚的那一刻,瞳孔里炸开了一簇兴奋的火花。
像猎手看到了误入陷阱的猎物。
“苏总,怎么不说话啊”
狂魔哥把手里的烟盒往掌心磕了磕,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嗒”一声,蓝色的火苗舔上菸捲。
他深吸一口,仰头,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那烟圈在晨风中缓慢上升、扩散,最终消散在苏砚脚下的大理石台阶边缘。
“让我猜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