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觉得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有几分道理。
一个靠电竞直播起家的富二代,商业天赋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龙牙的涅槃计划也许真是陈明宇那个老狐狸操盘的,苏砚不过是站在台前的吉祥物。
现在他知道了。
吉祥物
吉祥物能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夜之间买下整个逗鱼
吉祥物能坐在他对面,用那种看棋盘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张承东十五年打拼的一切,不过是一局早已算尽残局的残局
张承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膝盖骨像是生锈了三十年的合页,每弯一度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但他仍然保持著面对资本方应有的、最基本的礼节。
“苏总。”
他的声音低哑。
“我们…不知道是您。失礼了。”
苏砚没有接这句客套。
他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然后,他抬手,將那封法律函件的复印件从投影幕布上切换掉。
他甚至不需要秘书帮忙,自己走到会议桌边的控制面板前,熟稔地按了两下。
像是来过这里千百次。
幕布上换成了另一份文件。
是逗鱼近两年的核心运营数据报表。
dau曲线。
营收结构。
主播签约成本。
用户停留时长。
付费用户转化率。
內容成本占比。
每一条曲线,都在缓慢但坚定地向下滑落。像一条条逐渐乾涸的河床。
苏砚回到座位上。他没有坐回那把隨意拉开的椅子,而是走向了会议桌的正位——那个原本属於张承东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
没有坐下。
只是垂眸,看著桌面那份摊开的纸质报表。
然后,他开口。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我来之前,看了逗鱼过去二十一个月的財报和运营数据。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各位。”
他的目光落在cfo周敏脸上。
那目光没有刀锋般的锐利,没有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灼热。
只是平静。
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深湖。
“去年q4,內容成本同比上涨17%,但付费用户转化率下降了4.6%。”
他顿了顿。
“这两个数据放在一起,是什么逻辑”
周敏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逻辑。
內容成本上涨17%,是因为他们签了三份溢价极高的头部主播续约合同。
其中就包括那个昨天还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苏砚的男人。
付费用户转化率下降4.6%,是因为那些花了天价签回来的主播,根本没有带来相应的付费增长。
换句话说,钱花出去了,水花没响。
非但没响,还把原本就不多的池水又蒸发掉了一圈。
但这番话,她没法说。
尤其是当著刚上任的控股股东面。
尤其是这位控股股东,就是昨天被他们新签主播指著鼻子骂的那一位。
苏砚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下翻了一页数据。
“q1,营销费用环比增长32%,主要投入在『新星计划』和外部渠道买量。”
他的目光从周敏脸上移开,扫过o李锐。
“同期dau增长2.1%,留存率下降0.7%。”
他停顿了两秒。
“32%的营销投入,换来2.1%的用户增长,和负向的留存变化。”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笔帐,是怎么算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从他的髮际线边缘钻出来,顺著太阳穴往下淌,在下頜处匯聚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滴。
他没有擦。
他的手指死死扣著桌面边缘,无比紧张。
那是他的决策。
签狂魔哥,也是那笔营销费用的一部分。
用爭议话题换免费热搜,用“黑红”主播带动平台声量。
这招在业內並不新鲜。
五年前龙牙也走过类似的路,那时候狂魔哥还在做代练,根本没资格上桌。
他只是没想到。
这条路,今天会在苏砚面前,被一条条数据拆得支离破碎。
苏砚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关掉了投影。
会议室暗了几秒,所有人的脸陷入一片短暂的光影模糊。
旋即重新亮起。
苏砚靠在椅背上。
他终於坐下了。
坐在那张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