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国家京剧院成立。
楚老板復出登台的消息一经传出,戏院门前便排起长龙。
首演当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满了座位。
楼下池座,楼上包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少有高声谈笑。
懂行的都晓得,今晚这齣《麻姑献寿》,是青衣楚老板隱退十二载后的开山之作,听一出少一出。
及至灯光渐暗,锣鼓初起,满场八百余人竟是落针可闻。
台帘挑开。
楚斯年著一袭絳红镶金宫装,外罩云肩,周身绣满五色祥云与八宝流苏,腰系软缎长裙,行动间如霞光铺地。
头上凤冠点翠,七尾凤衔珠,珠穗垂肩,颤巍巍衬著一张薄施脂粉的脸。
粉白长发妥帖地收在冠下,只留几缕霜色在鬢边,不掩清贵,反添从容。
他稳步至台口,云帚轻挥,亮相。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有人悄悄拭眼角。
“瑶池上,瑞靄祥光——”
“庆千秋,罗列群芳——”
嗓音还是那把嗓音,只是比从前更润,像陈了多年的好酒,启封时满室生香。
不炫技,不卖嗓,每一个腔都收得稳稳噹噹,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当年的顶盅醉步名动天下,如今的麻姑献寿也別有风采。
酒盅还给了旧时代,他如今捧著的是仙桃,献给这方终於安顿下来的山河。
唱蟠桃盛景,唱人间太平,唱岁岁年年好光景。
及至“人寿年丰,不老长生”收腔,楚斯年缓缓敛袖,对台下欠身一福。
静默三秒。
掌声轰然炸开,几乎要將戏院的屋顶掀翻。
楚斯年谢了三次幕,才退入侧幕。
后台早已不是当年庆昇楼那间逼仄昏暗的屋子。
灯光雪亮,衣箱齐整,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只是人,还是当初庆昇楼里那些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十数余年,兵燹离乱,天南地北。
有人回了乡下务农,有人在別的戏班跑龙套餬口,有人转行做了小买卖,还有人被家人接去南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唱戏了。
可楚斯年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了。
除却一些年纪实在大的,几乎是所有人,收到信便收拾行囊,义无反顾。
小艷秋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遍整理著头上的泡子。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嚇得直哭的小姑娘,正是花旦最好的年纪。
眉眼还是那样娇俏,只是多了几分沉稳,粉色的裙袄衬得她像枝头初绽的海棠。
她从镜子里看见楚斯年进来,弯起眼睛笑了。
“楚老板,您唱得真好。”
楚斯年走过去,抬手替她扶了扶鬢边微微歪斜的绢花:
“该你了,別紧张。”
“我才不紧张,您把人都找回来了,我怎么也得给您爭口气。”
小艷秋微微扬起下巴,还是当年那副俏皮模样。
她转身,对镜最后抿了抿唇上的胭脂,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大步向台口走去。
帘子掀开的剎那,她回头,对楚斯年眨眨眼:
“对了,楚老板,有人在后面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