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仪起身,走到姜玄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声音依旧柔顺温婉:“夜深了,请皇上安寢。”
姜玄“嗯”了一声,这才像是从书卷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张铺设著鲜艷锦被的床榻,又转下窗下那张罗汉床,低声道:“你去睡榻上。朕……睡那儿。”
宋静仪闻言,温声劝道:“臣妾怎敢让皇上屈尊睡罗汉床皇上明日还要早朝,理应安寢於……”
“无妨。”姜玄打断她,站起身来,隨意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语气淡然道:“朕从前在冷宫住著的时候,睡的床板,还不如这张罗汉床舒服。你去睡吧,不必顾忌朕。”
说罢,姜玄不再看宋静仪,自顾自地走向那张罗汉床,和衣躺了下去,顺手拉过一床薄被盖在身上,然后便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准备即刻入睡的姿態。
宋静仪看著皇帝如避蛇蝎的模样,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发出声音。她默默地转身,走到床榻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拉下了床帐,將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红烛依旧默默燃烧,偶尔噼啪轻响。寢殿內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两人隔著一段不近的距离,各自安臥。
宋静仪今日累了,况且她与皇帝之间早有约定,也猜到了这一夜必定是平静的过,很快迷迷糊糊睡去。
姜玄似乎也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但他的眼睛却是睁著的,他想起了薛嘉言,那个小醋罈子,今夜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著。
这样的夜晚,薛嘉言的確辗转反侧。
明明昨夜,姜玄才那般急切而热烈地用身体和话语向她证明过,再三保证绝不会碰静妃。可只要一想到今夜他必须留宿钟粹宫,与静妃同处一室,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细细地、反覆地煎熬。各种杂乱不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描绘出她不愿想像的画面,让她心慌意乱,胸口窒闷,根本无法入睡。
后来实在烦躁闷得躺不住,她索性掀被起身,隨手抓过一件外衫披上,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点亮了灯烛,铺开纸,磨好墨,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转移到繁琐的生意上。
第二日一早,天方蒙蒙亮,东方仅露出一线鱼肚白。
专司记录后宫妃嬪侍寢事宜的女史和老嬤嬤,早早恭候在了钟粹宫的正殿之外。
皇帝已然起身,正闭目由宫女伺候著整理朝服的衣襟束带,静妃则坐在另一侧的妆檯前,由人梳头,两人之间隔著数步距离,並无交流。
嬤嬤进殿后跪下行礼后,覷著皇帝的脸色,低声请示:“陛下万安,静妃娘娘安。老奴奉內廷之命,前来收取娘娘的喜帕,以便记录在册。”
正闭目养神的姜玄,闻言倏然睁开眼,眉头瞬间紧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冷冷道:“谁耐烦用那种东西!滚出去!”
嬤嬤嚇得浑身一抖,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连忙磕头:“是!”
皇帝如此不耐的態度,女史和嬤嬤自然不敢再行追究喜帕到底有没有用、为何没有。她们只能交换眼神后统一口径:昨夜,帝妃定然已是成了好事。只是陛下年轻,不喜这些琐碎死板的规矩,又或是格外爱重静妃,不愿以此等私密之物示於外人罢了。
这个“默认”的结论,很快便隨著她们的回稟,悄然在宫人间流传开去,无形中又为“静妃受宠”增添了一笔曖昧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