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如此。
尤其是来到主星系后,杜莱渐渐不再刻意隱藏,那些无法解释的人际关係与深不可测的实力,都在暗示杜云阳真相非同寻常。
只是他潜意识里抗拒深究,一如在偏远星时,他从不追问为何患有基因病的姐姐会深諳精神力训练的方法。
可是,该面临的,是躲不掉的。
当堂叔讲出十年前大伯母无法生育的事实时,杜云阳內心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幻境中“卢西安”的嘲讽犹在耳边——那层血缘纽带,根本不存在。
如果连“弟弟”这个身份都无法抓住,他该以何立足
他曾为此彻夜难眠。
可今日,那位穿著內阁大臣制服、地位显赫的中年男人,在杜莱面前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惧意和敬畏。而她,竟拥有最高权限通行权……过往被他刻意忽略的种种线索,终於匯成一道刺目的光,將他推著走向那个不可思议的名字——
温尔莱。
这三个字,是联邦史册中最辉煌的篇章,是传说中接近神祇的名字,是这座碑原本要铭刻的全部意义。
也是他唤了五年“姐姐”的人。
不,不再是了。
那个在哈伯星老宅院子里,会安静看书、指点他训练,会在他受伤时皱眉给他上药的“杜莱”,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幻影。维繫他们之间那点温暖的“血缘”,其实从未存在。
晚风穿行,凉意透骨。
杜云阳的目光移向那座白色的方尖碑。
粗糙的石面,未完成的尖顶,空无一字的基座……它沉默固执地钉在这片广场中央,钉在这段歷史里。
可碑座旁,那些不知何人放置的白色永生花,正在夜风中轻颤,花瓣上还缀著未乾的水珠,折射著细碎的灯光。
永远有人在纪念。
他们记得那个曾照亮黑暗的持火者。
杜云阳想起沈石提起元帅时眼中狂热的光,想起在凯南、在中央军校见到的无数狂热崇拜者,想起纪念殿堂中央那座熠熠生辉、凛然生威的全息影像。
他更想起,在那些被反覆传阅的联赛录像里,少年时代的温尔莱——
夺冠的那一刻,她於万眾欢呼中单手高擎军旗,任旗帜劈开长风,猎猎震响。汗湿的额发贴住眉梢,眼底却烧著灼亮的焰。她扬起下頜,笑得恣意飞扬,仿佛生来就该这般耀眼。万丈光芒之下,芸芸天骄皆成陪衬。
她本就该在那里。
在最高的地方,接受万眾的敬仰,指挥千军的航向,成为传说本身。
一种比空茫更灼热、更汹涌的情绪,骤然从心底焚烧起来。
如果血缘是假的,那就用別的来填满。
如果身份是虚妄,那就创造新的联结。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灌入胸膛,让脑袋格外清醒。
“我明白了。”杜云阳眼中亮起光,“那么,从现在起——”
“我就是温尔莱元帅最忠诚的追隨者,杜云阳。”
他会和万千联邦公民一起,站在高台之下,仰望她的光芒。
他微微仰头,望向碑顶那片深邃的夜空,仿佛已经看见那颗星辰重新升起的轨跡。
“我会变强,”他继续道,声音很坚定,“强到足以站在你引领的风景里。”
杜莱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好。”
“不过,”她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弟弟和追隨者的身份,並不衝突。”
杜云阳一怔。
“记忆或许是编织的,”杜莱看著他,眼中有种沉静的暖意,“但这五年相处的时光,你叫的每一声『姐』,都是真的。”
身份可以重构,关係也可以重新定义,但经歷过的,不会消失。
杜云阳喉头微哽,眼底骤然发热。所有不安、空茫与失落,都在这一刻被稳稳托住。
“姐……”他声音有些哑。
“嗯。”杜莱应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一如过往。
夜风微凉,白色方尖碑轻轻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