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楼外,暮色初临。
杜莱走得並不快,杜云阳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位置。
街道两旁的灯光次第亮起,將两人的影子在光滑的路面上拉长、交叠、又分开。
穿过宽阔的步道,他们步入中心广场。
晚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带来一丝凉意。广场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白色方尖碑静静矗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柄倒悬的剑。
杜云阳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沈石曾在训练场里,压低嗓音向他八卦这座碑的往事——大约五、六年前,联邦中央政府为纪念时任元帅温尔莱在虫族战爭中立下的卓越功勋,宣布要在此建立一座“持火者纪念碑”。
工程起初推进得很快,碑体雏形已现。
然而,就在碑身即將完工之际,一场席捲联邦的风暴骤然而至——温尔莱被指控为虫族奸细,虫族边境的德多勒塔防线被元帅亲手炸毁,联邦荣耀沦为叛徒。
舆论譁然,民意沸腾,这座在建的纪念碑一夜之间从荣光的象徵变为耻辱的標记,工程被紧急叫停搁浅。
然而,拆除令还未等到,政治风向却再次诡譎逆转。
新任执政官霍希亚,彼时刚从这场剧烈动盪的权力更迭中站稳脚跟,他力排眾议,启动了一项最高密级的独立复查。
没人知道具体过程,只知最终,同元帅相关的所有指控被逐一证偽,所谓证据被揭露为虫族势力与內部派系构陷的產物。
元帅的清白得以昭雪。
但那时,她已经失踪了。在与王虫的大战中,消失於时空乱流,踪跡全无。
纪念碑的工程就此彻底搁置。
它既未完成,也未被拆除,保持著当年仓促停工时的模样。碑体基本成型,却未打磨光滑,原本计划鐫刻铭文与事跡的地方,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据说,执政官曾下达过一个模糊的指令:保持原状。
从此,这座无名无姓、无誉无毁的碑,便成了广场中央一个心照不宣的静默存在。
民眾们会自发举行纪念仪式,有时放上一束不易凋谢的永生花,有时只是静立祷告,或是自带清洁工具,细心拂去碑座上的落叶与尘埃,擦拭那粗糙的白色表面。
有人说这是为了警醒,有人说这是无言的等待,也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仅仅是执政官阁下不愿触及的私人伤痕。
但更多来到碑前的人,什么也不说,他们只是记得火光曾如何照亮过黑暗,而持火者最终消失於风里。
杜云阳的目光扫过碑体上那些粗糙的接缝痕跡,仿佛能触摸到那段歷史的激烈与仓促。但碑座周围很乾净,石质在渐暗的天色下泛著温润洁净的微光。
他下意识看向杜莱。
她不知何时已驻足,正仰望著碑顶那片逐渐融入夜空的尖峰,晚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也拂过碑上的微尘。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攥住了杜云阳的心臟。
这座碑,像一段被冻结的时间,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它与她之间,隔著的不仅是五年的光阴,还有一整段倾覆又重建的歷史。
杜云阳的眼底忽然有些乾涩。
心底的勇气腾升,他骤然上前一步,攥紧了手,“……是她,对吗”
杜莱闻声,望向他。
杜云阳仰望著这高大的碑身,抿紧了唇,声音从犹豫渐趋坚定:“你就是她——这座碑纪念的人。”
是那个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联邦大元帅,是联邦民眾的守护神,而不再是……安居一隅、只属於偏远星杜家的小姐。
“是。”杜莱没有否认。
暮色彻底沉入碑身,收走了最后一点天光。广场灯光骤亮,將白色方尖碑映照得一片冷白,而她那个“是”字,在此刻落下,比整座碑更重。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杜莱』这个人。”她的声音冷静如常。
“有一种异能,能通过操控精神力,为整个集体编织一段细节完善却不存在的记忆,它叫『记忆编织』。”
“十年前,母亲因基因病无法生育。五年前,我与王虫同归於尽,身体与精神力本该尽数湮灭,但意识体却被意外留存。而杜家所有人及相关者,记忆都被篡改,凭空多出了一段『杜莱』从出生到成长的十五年完整人生。而我,也一度以为自己重生成了她。”
“只有那位十余年未曾联繫的堂叔,没有被波及。”
也或许,是那人故意留下的破绽。杜莱在心底补充这个猜测。
杜云阳静静聆听著,杜莱对上他的眼睛,“你很聪明,云阳。”
这个异能足以合理化所有突兀之处,被植入记忆的人,也会下意识忽略那些不合逻辑的细节。
但她在幻境中看杜云阳当时的反应,能在一瞬间理清真相併迅速做好情绪偽装……云阳,应该心底早有模糊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