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的冲天火光,照亮了赣西冬夜的天空,也烧掉了太平军在袁州外围最坚固的一颗钉子。
子车武是被两个袍泽架著撤回营地的。左肩的旧伤在爆炸衝击和仓皇坠跌中再度撕裂,血水浸透了裹伤的布条,顺著胳膊淌下来,在火把光里泛著暗红。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是任由郄老黑亲手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他娘的,你小子命真硬!”郄老黑一边用力缠布条,一边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反常,“那火药桶够把半座寨子送上天,你离得那么近,没被炸成碎渣,祖坟上冒青烟了,算你小子命大!”
子车武靠在营帐的木柱上,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什长,轻点……”
“轻轻个屁!”郄老黑嘴上骂著,手上果然鬆了些,“顾把总说了,你们几个是破寨的头功。尤其是你子车武,带伤攀岩、点火、断后,有种!等打下袁州,赏银少不了!”
兰湘益蹲在一旁,脸上被烟燻得黑一块灰一块,衣衫也烧出好几个窟窿,此刻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抢著道:“什长,还有我呢!我掩护子车点的火,还帮他挡了一矛!”
“滚蛋!”郄老黑一脚虚踹过去,“你那几下子,老子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子车推你那一把,你早被长毛扎成筛子了!还有脸邀功”
兰湘益嘿嘿笑著躲开,也不恼,只是凑到子车武身边,压低声音道:“武哥,你听见没头功,等仗打完了,咱们也能领赏银回家了。我娘要是知道我在外面立功,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看著营帐外夜色中隱约可见的、更远处的袁州城轮廓,那里灯火稀疏,却透著一股不同於山寨的凝重与威严。鹰嘴岩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那里。
顾把总的嘉奖来得很快。次日一早,他便亲自到伤兵营探视子车武,身后跟著几个挑著担子的亲兵,担子里是白米、咸肉和几瓶烧酒——在军中,这已是极难得的犒赏。
“子车武,伤怎么样”顾把总蹲下身,目光落在子车武重新包扎过的左肩。
“回把总,皮肉伤,不妨事。”子车武想撑起身,被顾把总按住了。
“別动。你这条胳膊,若不好生养著,往后就废了。”顾把总声音低沉,却带著关切,“鹰嘴岩一战,你立了大功。我已將你等名姓上报营官,记入功劳簿。等袁州城破,一併请赏。”
子车武垂首:“谢把总栽培。”
顾把总没有多留,交代郄老黑好生照看,便匆匆离去。袁州城方向,湘军主力已开始收缩包围圈,他的“选锋”哨还有更多任务。
接下来的几日,子车武被迫在伤兵营里“静养”。说是静养,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躺著。伤兵营里挤满了轻重伤员,呻吟声、咳嗽声、梦囈声日夜不断。空气中瀰漫著血腥、药味和脓疮的恶臭。郎中和几个打下手的年轻伢子忙得脚不沾地,用著简陋的工具和所剩无几的药材,竭力挽救每一只能救活的胳膊腿。
子车武躺不住,便帮著郎中打下手——递剪刀、换布条、按住挣扎的伤员。他话不多,手脚利索,眼神沉稳,那些哀嚎的伤兵在他面前,似乎也安静些。郎中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本是永州城里的跌打大夫,被湘军强征入伍,一路跟著队伍到了江西。他对子车武倒是格外和善,见他勤快,便也乐意教他些简单的治伤法子。
“你这后生,是个好苗子。”孙郎中一边给一个断腿的兵士上夹板,一边絮叨,“心细,手稳,有耐性。要不是这年头,跟老夫学医,往后也能混口饭吃。”
兰湘益来看子车武时,正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孙老爷子,您可別打主意,我表哥是练武的料,將来要当大將军的,跟您学医,那不是糟践了”
孙郎中瞪他一眼:“大將军大將军就不受伤受了伤不得找大夫老夫见过的將军多了,哪个见了大夫不得客客气气的”
两人斗著嘴,子车武只是淡淡笑著,继续手里的活计。
这一日,兰湘益来得比往常晚。他钻进伤兵营时,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反倒带著几分凝重。子车武一眼就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问:“怎么了”
兰湘益挨著他坐下,压低声音:“袁州那边,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