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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贾蓉的主意(1 / 2)

……

转过天来,初四日,天公作美,又是个晴好的日子。

日头虽不烈,却难得没有颳风。

擷芳楼这日一早便清出了二楼最大的一间雅阁,名唤“醉仙居”的,临街窗扇半开,能望见底下长街上熙攘的拜年车马。

郑克爽身份虽高,但今日是他设宴请东道,所以来得最早。

如今他也算是擷芳楼里的常客了,提早吩咐要在此请宴,店里掌柜的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应安排周到。

虽未包场,可“醉仙居”左右雅间却都刻意空了出来,就是防著有人衝撞了贵客,砸了店里的招牌。

在楼中略坐了片刻,冯紫英、卫若兰便联袂而来。

韩奇、陈也俊稍晚一步,进门又连连拱手告罪,说是路上遇著几拨拜年的车驾,堵在街口动弹不得,好容易才绕过来。

“年下就是这样,哪儿哪儿都是人。”郑克爽不拘小节,摆摆手笑道,“咱们自家人,说什么告罪不告罪的,快坐快坐。”

眾人方落座,茶还未续一道,贾璉携著贾蓉、贾蔷两个也进了雅间。

贾蓉今日穿得格外齐整,一身簇新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里头是絳红緙丝袍子,腰系玉色嵌银丝絛环,发束金冠,收拾得油头粉面。

进门便堆了满脸的笑,抢步上前,对著郑克爽就是一个深揖:“侄儿给世子叔叔拜年了!愿叔叔新春吉祥,岁岁康安!”

郑克爽虚抬了抬手,含笑道:“蓉哥儿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贾蓉这才直起身,又团团给冯紫英等人作揖贺年,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

贾蔷跟在贾蓉身后,却比他沉默得多,只中规中矩地说了些吉祥话。

眾人或还没觉得有什么,可郑克爽却注意到,这小子现在说话做事確实比以往稳当了不少。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郑克爽微微頷首:“蔷哥儿也来了,都坐吧!”

一时眾人落座,伙计流水般送上茶点乾果,几壶佳酿,凉菜热菜陆续上齐。

又有必不可少的淸倌人唱曲儿佐酒。

郑克爽举杯,环顾眾人,含笑道:“今日借著年节,请大伙儿一聚,只论交情,不讲虚礼,尽兴而归便是。来,共饮此杯!”

眾人轰然应和,举杯同饮。

三杯热酒下肚,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冯紫英性子最热,话也多,说起年节前后家中宴客的趣事,一会儿谁家大年夜放得花炮最多最响,一会儿谁家请的戏班子名角最重,总之都是热闹。

卫若兰偶尔接两句,韩奇陈也俊也跟著凑趣。

贾璉坐在郑克爽身侧,一面替他斟酒,一面陪著说话,目光却不时往贾蓉身上飘。

贾蓉坐在下首,一直陪著笑,时不时插几句嘴,斟酒布菜,殷勤得紧。

他倒也乖觉,覷著郑克爽面上带笑、似有几分酒意时,便端了酒杯起身,绕到郑克爽席前,恭恭敬敬地双手捧杯,笑道:“世子叔叔,侄儿借花献佛,单敬您一杯。”

郑克爽抬眼看他,並不急著接杯,只含笑道:“蓉哥儿这般郑重,这杯酒,可有个名目”

贾蓉双手捧杯,姿態放得极低,闻言忙陪笑道:“世子叔叔这话问得,侄儿敬叔叔酒,哪还需要什么名目不过是侄儿一片孝心,敬重叔叔,求叔叔赏脸罢了。”

郑克爽看著他这副殷勤模样,心下却是通透。

这小子自打进门起,那眼珠子就没少往自己脸上瞟,那笑虽堆得满,可眼底深处那点忐忑与试探,又怎能瞒得过人

他也不接那杯酒,只似笑非笑地看著贾蓉,慢悠悠地道:“蓉哥儿这话叫人听著舒坦,不过说起来,年前那桩事,我倒还欠你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桌的说笑声都静了一静。

冯紫英等人面面相覷,不知这叔侄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贾璉心里却是一紧,暗叫不好,刚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被郑克爽一个眼神止住。

贾蓉更是忙道:“世子叔叔这话从何说起侄儿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郑克爽笑了,“秦家那门亲事,是我亲自登门说项的。虽说珍大哥通情达理,应允作罢,可真要算起来,到底是坏了你一桩姻缘。蓉哥儿心里,可曾怨我”

这话说得直白,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贾蓉脸色变了变,隨即连连摆手,神情恳切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世子叔叔这是哪里话!侄儿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叔叔有半分怨懟!”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语气愈发真诚:“况且,姻缘天定,本是勉强不得的。那问名期间,生出是非,本就是祖宗示警,天意不成。岂能因此怪罪到叔叔身上”

嘴上全是好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与秦家婚事告吹,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庆幸的。

那秦家女自己又没见过,全是父亲贾珍拿的主意,而且明確了要让自己当那“活王八”。

虽说后来被他老子威逼利诱,种种手段给收服了,但便宜占尽,若还不用当“活王八”,对他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可这庆幸的代价,却也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

自打那日世子叔叔走后,父亲的脸色就没好过。

起初他还以为父亲只是一时之气,过几日便好了,谁知这一气,竟是没完没了。

那些日子,他但凡踏进寧国府的大门,便能觉出气氛不对。

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触了霉头。

父亲更是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连带著看他这个亲儿子的眼神都带著刀子。

其实对方的恼怒,贾蓉心里也能明白一些。

为了那秦家女,那老东西连爱妾都捨得送到自己床上,费了这般大的周折,眼瞅著就要成事,却因为郑克爽横插一槓,生生搅黄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搁谁谁能咽下这口气

偏他又报復不得。

郑克爽是延平王世子,他动不了。

本想收拾秦业那个老帮菜泄愤,结果那老货不知怎的攀上了贾政和郑克爽两根高枝。

从工部下手,被贾政轻飘飘几句话堵了回来;想使些市井手段,竟也没著没落。

这个结果,可不就让贾珍心里更气

一通邪火无处释放,最后全都撒在了贾蓉这个儿子身上。

这些日子,他挨的骂比过去一年都多,挨的打更是数也数不清了。

贾蓉心里委屈,可孝道大过天,他只能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