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一个態度……”陈昆低声重复了一遍,品味著这句话里的深意。
道明叔点点头,缓缓道,声音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平和:“方然导演现在太耀眼了。年轻,有绝对的票房號召力,又能拿国际顶级大奖。树大招风,也招眼。上面希望他偶尔『回来』站一站,表个態,安安某些人的心,也正常。”
田壮壮点头,心想还是年长的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节。
坐在稍远一点的梁家灰也放下了手里的剧本,加入討论,他说话带著港普特有的腔调,但思路清晰:“我觉得,可能也跟方导连续两部电影,在海外市场票房大爆有关係。”见大家都看向他,他继续道,语气平和但切中要害,“咱们华语电影圈,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在全球市场都叫响名號的导演,国內这边,当然希望把他『正式收录』进自家的功劳簿里。可他要是在国內一个够分量的奖项履歷都没有,说出去不好听。国外的影迷、影评人,甚至合作方看了,会怎么看待咱们自己办的电影节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够重视自己的人才”
他这番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几秒,隨即响起几声轻微的、表示赞同的吸气声。
陈昆看向田壮壮,求证似地问:“田老师,梁老师分析的是这个理吗”
田壮壮郑重地点了点头:“肯定有这方面的考虑,而且占的比重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这些或年轻或资深、但都在圈內摸爬滚打多年的演员们,声音平缓下来,带著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你们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大小风波经歷过一些,应该也明白,很多时候,奖项颁给谁,里面学问大得很,不光是看作品好坏。”
“『平衡』两个字,在很多场合,很多层面,都是门不得不讲究的大学问。”
那两人的话说完,屋里静了有好几秒。只有中央空调风口嗡嗡地低鸣,像远处有只蜂虫在飞。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晃晃的方格,能看见无数微尘在那光柱里浮游,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陈昆后背往沙发里陷了陷,真皮发出轻微的、受压的声响。他长长地“嗬——”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某种不真实的晕眩感甩出去。“真行……”他声音不高,拖著点感慨的尾音,又夹著自嘲,“方导这一步跨的,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咱们还搁这儿算计下一顿饭的著落,人家已经走到外头,跟人定规矩去了。”
道明叔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停顿了一下,没喝,目光虚虚地投向对面空无一物的白墙,好像那墙上正演著什么只有他看得见的无声电影。过了几秒,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两下头,下巴頦动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瞧不见。梁家辉的附和就实在多了,他嗓门本洪亮,哈哈一笑,震得空气都跟著发颤:“扬名嘿!能借著方导的光,在边上蹭个影子,露个小脸儿,我就够本啦!知足!”
屋子另一角,气氛是另一番光景。朱婭文用胳膊肘碰了碰紧挨他坐的罗进,下巴朝刘意妃那边抬了抬,压著嗓子,气声里透著一股子急:“誒,听见没田老师刚那话。茜茜,你家方然跟你透过底没这么大的事儿。”
刘意妃正低头看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透著健康的淡粉色。闻言,她抬起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毛茸茸的阴影,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柔软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弧度。“提过一嘴。”她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尖儿扫过手心。
“就一嘴”罗进把脑袋凑近了些,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瞳仁里映著顶灯的光,亮得有些孩子气,“那……那茜茜你去不去方导怎么打算的刚才田老师那意思,这回过去,奖盃基本等於揣了半个在兜里了!”
朱婭文恨不得替她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的大小姐,这还有什么可琢磨的你得吹吹风啊!枕头风懂不懂”他说完,自己先觉著这话有点糙,咳了一声,飞快地瞄了眼不远处几位前辈的方向,见没人注意,才又压低声音,换上苦口婆心的调子,“你想想,这要是能在国內,堂堂正正捧个影后回来,那是什么分量跟你那柏林的奖往一块儿一摆,分量够不够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