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教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感慨。
“谢谢你,李雪梅同学。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珍贵也非常真实的视角。”
“在缺乏基本医疗条件的年代和地区,生育对於女性而言,真的就是一道鬼门关。”
“你母亲很了不起,她用有限的土办法和巨大的勇气,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两条生命。”
“这种基层的、民间的接生经验,在特定歷史时期,也曾挽救过无数母婴,但它的风险和不確定性,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普及科学產前检查、推广住院分娩、提高產科医疗水平的极端重要性。”
徐教授和李雪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同学们记忆的闸门。
虽然没有人再经歷过李雪梅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关於生育的碎片化印象,开始一点点浮现。
一个坐在后排平时很活跃的男生举起手,得到徐教授示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徐教授,我虽然没见过生孩子,但我见过我姐怀孕。”
“她是前年怀的孕,那时候我已经上高三了。我记得特別清楚,她孕吐特別厉害,早上刷牙都能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坐在沙发上,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以前的鞋子都穿不进去了。”
“我姐夫天天给她按摩,好像也没什么用。那时候我就觉得,怀孕真辛苦。”
另一个戴著眼镜的女生也小声说:“我小姨生孩子的时候,我去医院探望过。小姨整个人都好像浮肿了,手上还打著点滴。她说她血压高了,医生不让动,要臥床。我还见到一个被推往手术室的產妇,她一直在哭,说疼得受不了。那个气氛……挺压抑的。”
又有一个男生挠著头说:“我印象深的倒不是生孩子,是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多,是『巨大儿』,生了好久生不出来,最后是医生用產钳夹出来的。我妈说我当时头都夹出印子了,好几天才消。她说她生我的时候,疼得把產床的栏杆都快掰弯了。”
话题一旦打开,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了分享。
“我见过我表嫂怀孕后期,肚子特別大,走路都要用手托著腰,特別慢。”
“我在街上经常看到抱著小孩的妇女,有时候还一手抱孩子一手拎东西。看著小孩不大,但我试过抱我小侄女,十分钟胳膊就酸得不行,她们一抱就是半天,体力真好。”
“我奶奶说过,她生我爸爸的时候是在家里,接生婆用没消毒的剪刀剪脐带,后来发烧了,差点没命。那时候破伤风很常见。”
“我听说农村有些地方,现在还觉得生孩子『不乾净』,不让在正屋里生,要在偏房或者柴房。”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是零散的见闻,有些甚至只是道听途说,但匯聚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远比课本描述更生动、更复杂的图景。
生育,不仅仅是子宫增大、胎位变化、產程分期这些生理过程,它还关联著疼痛、风险、家庭期待、社会观念、医疗条件、甚至性別角色等无数具体而微的现实。
徐教授认真地听著每一位同学的发言,不时点点头。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深沉有力。
“同学们,大家刚才的分享非常好。”
“这说明,医学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你们过去的所见所闻,哪怕是间接的片段,也都是你们理解这门学科並且未来理解患者的宝贵財富。”
她走回讲台中央,用教鞭指向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新的图表和数据。
“李雪梅同学描述的八十年代青海农村的家庭接生,代表了我国相当一部分地区曾经长期面临的状况。而刚才其他同学提到的孕吐、水肿、妊娠期高血压、巨大儿、產伤、感染……这些都是围產期常见的挑战。”
教鞭指向图表上的一系列数据。“从全国范围看,我们的母婴安全状况,在过去几十年里,尤其是在改革开放以后,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种进步是不平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