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眼前说故事的还是个女骑士。
大王子自小在宫廷长大,见惯了那些被规矩束得严严实实的大家闺秀。
可眼前的辛德瑞拉呢
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扬著下巴,眼里的光比宴会厅的水晶灯还亮;
讲到激动处,手会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像是那里常年掛著剑;
就连站著的姿势,都带著股隨时能拔剑出鞘的利落——这哪是他见过的那些娇弱小姐
分明是朵在风里雨里都能扎根的野蔷薇,带著刺,却活得比谁都鲜活。
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点狡黠的弧度,鼻尖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点心渣,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兽。
偏偏这副模样,又和她提起“骑士”二字时的认真重合在一起——既有姑娘家的灵动,又有骑士的坦荡。
大王子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姑娘。
漂亮是真漂亮,那双眼睛笑起来像盛了星光,可漂亮里又裹著股子颯爽,像出鞘的剑,锋芒藏不住。
这种又娇又野的模样,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更让人心头髮痒,像发现了块藏在石缝里的宝石,粗糙却闪著独一份的光。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错过她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毕竟,能听一位漂亮的女骑士讲她的故事,这可是比听十场宫廷音乐会都稀罕的事。
於是那天的舞会角落,水晶灯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打碎了的星星洒了一地。
辛德瑞拉斜倚在廊柱上,她一边偷偷往嘴里塞著刚从宴会厅拿的杏仁酥,一边眉飞色舞地给大王子讲起故事——
“有次我们追著一股溃兵进了黑森林,天阴得像泼了墨,刚进去没多久就下了暴雨,火把被浇得滋滋冒烟,最后全灭了。”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著名,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像在描摹当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路径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泥地里还藏著树根,稍不注意就会绊倒。”
大王子听得认真,目光落在她沾著点心渣的指尖上,仿佛能勾勒出当时的风雨交加。
“我和三个战友背靠背站著,能听见狼在林子里嗥叫,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围著我们打转。还有不知名的虫豸顺著裤腿往上爬,痒痒的,却不敢动——一动就可能惊动了什么,也怕踩到战友的脚。”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过点狡黠,凑近大王子
“你知道吗当时有个新兵才十五岁,嚇得直哭,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淌,我就把朋友留给我的那把银匕首塞给他了。”
“匕首”大王子忍不住追问,“是你很珍视的东西吧”
“嗯,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一个老兵送的,说能驱魔。”
辛德瑞拉往嘴里塞了块杏仁酥,鼓著腮帮子继续说
“我告诉他,这匕首比十字架管用,握著它就没人能伤著他,算是给他的祝福。”
大王子被她逗笑了,刚想问“后来呢”,就见她嚼著点心,含糊不清地往下讲
“后来我们在树洞里蹲了半宿,腿都麻了。天亮才发现,哪是什么溃兵啊,就是群迷路的牧羊人,还带著好几只羊,羊毛都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黏在一块儿。”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在石墙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是在为那段记忆打著拍子
“那新兵后来成了最勇敢的斥候,每次见我都要提那把匕首,说比牧师的祷告管用多了——每次出任务前,他都要把匕首擦得鋥亮,说『这玩意儿比圣水靠谱,能挡灾』。”
指尖的节奏忽然慢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垂著眼,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的雪花:“只是可惜……”
空气仿佛跟著沉了下来,廊外的乐声似乎也远了些。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大王子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才听见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续道
“他最后还是没能回来。
那次是去偷袭敌营,对方的农夫没受过训练,慌乱中抄起墙角的粪叉就捅了过来……”
指尖在空中顿住了。
她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像被抽走了筋骨
“那粪叉上全是脏东西,伤口烂得很快。
我们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他还攥著那把匕首,说,你说得对,它挡了一刀,只是没挡住粪叉……”
说到这儿,她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想擦掉什么,指尖却蹭到了眼角的湿意。
“牧师来祷告的时候,他已经烧得糊涂了,嘴里还在念『匕首……擦乾净了……』”
她的声音发紧,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后来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医生说没得救,感染太厉害……就那么眼睁睁看著他没了。”
风从廊下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刚才还闪著光的眼睛,此刻却蒙著层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她对著空气出神,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脸红的少年,第一次握匕首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后来却能面不改色地穿过敌营;
看见他最后躺在草堆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沾了泥污的匕首,再也睁不开眼。
远处的乐声还在继续,轻快的圆舞曲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衬得这角落的沉默愈发沉重。
大王子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他看见她眼角一闪而过的黯然,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光,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光。
“不说这个啦。”
她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什么不快
“那时候我们在树洞里,冷得直哆嗦,就互相靠著取暖,把羊赶进树洞挡风雨,没想到那些羊还挺乖的。
烤土豆的时候,皮都烤焦了,里面却甜得很,焦香能飘出半里地,引得那几只羊直咩咩叫。”
她的声音又轻快起来,讲马靴磨破了怎么用布条缠出花样,说用浸了松脂的布裹住脚,既能保暖又能防磨;
讲伤兵的血溅在盔甲上怎么用麦麩擦掉,说比肥皂还管用,就是味道有点呛;
讲星空下的营地篝火有多暖,火星子往上飘,像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烤土豆的焦香混著松木的味道,能让人暂时忘了伤痛和疲惫。
大王子手里还捏著那杯没喝完的酒,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目光追著她说话时飞扬的睫毛,看她讲到烤土豆时不自觉咽口水的模样,听她模仿羊叫时惟妙惟肖的“咩咩”声,也看著她强忍泪水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