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啥”
“紫甘蓝汁测酸碱性。”军军把笔记本递过去,翻到最新那页,“还测了……”
他顿了顿,把“药酒”俩字咽回去,改口:
“……还测了井水和外婆醃菜水。”
杨平安接过本子,一行行看过去。他看得很慢,目光在“药酒实验”那一行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完,把本子还给军军。
“数据记得挺清楚。”他说,“但实验设计有个漏洞。”
军军眼睛瞪溜圆。
“你只测了一次。”杨平安说,“一次的数据可能有偶然误差。起码得测三次,取平均值。”
军军立马低头,在“待查”后面加一行:
“需重复实验x3”
杨平安又看向怀安:
“你那个防滑鉤呢”
怀安从炉边捧起晾凉的自製鉤子递过去。杨平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鉤头的倒角和松香涂层,又伸手往炉盖小孔里试了试。
“不错。”他说,“倒角还可以再大五度,松香涂层上加一层薄布,更耐磨。”
怀安用力点头,眼里的光能照亮整个西厢房。
杨平安又看星星:
“你的主意”
星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我就说……像鱼鉤那样……”
“好主意。”杨平安说,“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能提出正確的方向,也是本事。”
星星抿嘴笑,俩酒窝盛满得意。
安安一直没吭声。他坐原地,手里还捧著那本《机械原理》,但眼珠子一直跟著舅舅转。
杨平安走到他面前。
“烟囱通风算过了”
“嗯。”安安把计算过程翻出来——没写笔记本上,写草稿纸背面,字跡工整得跟印刷体有一拼。
杨平安一行行看完。
“挡板开半寸的数据,怎么来的”
“烟囱厂家说明书写全开时抽力80帕。”安安说,“我估算全关时抽力接近0。假设抽力与开度线性相关,温差23度需要抽力约60帕。60帕对应开度约45%。45%开度换算成挡板角度,就是半寸。”
杨平安没说话。他拿起安安的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画了条曲线。
“不是线性。”他说,“烟囱抽力与开度的关係,实际是这条曲线。你按线性算,结果偏大。”
他把曲线標了几个关键点:
“开度30%时,抽力已经到全开的65%了。”
安安盯著那条曲线,整整看了两分钟。
“我明白了。”他说,“涡流。”
“对。”杨平安说,“流体通过节流口时,涡流会造成附加压降。”
安安把曲线描进自己的笔记本,在旁边写:
“烟囱挡板开度-抽力曲线,非线性,需实测校正。”
写完,他抬起头:
“舅舅,厂里有风速计吗”
“有。”
“能借我用一天吗”
杨平安看著他。
七岁多的孩子,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没撒娇,没央求,只是陈述需要。
“下周我回来带给你。”杨平安说。
安安点头:
“谢谢舅舅。”
花花一直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等舅舅跟四个哥哥都说完了,她才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到杨平安面前。
“舅舅。”她仰起小脸。
杨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今天当观察员。”花花说,“把哥哥们做的事都记在心里了。”
“记了啥”
花花掰手指头:
“安安哥哥算风,军军哥哥记本本,怀安哥哥做鉤鉤,星星哥哥想主意。”
“你呢”
“我……”花花想了想,“我看著他们。”
杨平安伸手,轻轻理了理她头上一根翘起的细发。
“看著,也是重要的事。”他说,“没人看著,就没人记得。”
花花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含了块永远化不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