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当时下意识的举动,他心里不由得自嘲。
可笑。
江凌川,你在怕什么
他闭了闭眼。
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他怕她看见自己的无能。
更怕自己是真的无能。
下頜的线条倏然绷紧。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被他强行收束,沉入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药。”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江平闻言,心中一喜,以为他终於肯听劝了。
连忙从怀中掏出常备的一个小巧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褐色药粉在掌心,便要上前。
谁料,江凌川只是伸出手,从他掌中直接拿过了那个药瓶。
他甚至没有去看伤口在镜中的位置,只凭感觉,指腹抹了些药粉,便抬手盖在额角的伤口上。
隨即,他便將药瓶拋回给江平。
江平接住药瓶,看著他那敷衍了事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微微撇了下嘴,將药瓶仔细收好。
江凌川不再理会额角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与清凉。
抬手,將指尖沾染的些许药粉和残留的血跡,在另一只手的掌根处隨意地搓掉。
然后,他按了下头上的笠子盔,转身。
“走。去见指挥使大人。”
江凌川和江平行至北镇抚司深处校场边。
指挥使郑青云一身利落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黑的暗紫绣金蟒纹披风。
独自负手,立在粗糙冰冷的石制栏杆前。
他並未回头,视线沉沉地落在校场中央那片被刻意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里,两名上身精赤、筋肉虬结的力士,一左一右死死按著一名仅著中衣的受刑者,迫使其以屈辱的姿势匍匐於地。
另一名同样赤膊的力士,双手紧握一根碗口粗的黑红水火棍,高高举起,又落下。
噗。
噗。
是棍棒著肉的沉闷声响。
间或,能听到受刑者不成调的破碎吸气声,那声音里已无惨叫,只剩下痛苦与绝望。
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已洇开湿跡。
江凌川脚步未停,行至郑青云身后约三步之处,站定,抱拳,
“卑职江凌川,参见指挥使大人。”
郑青云恍若未闻。
直到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爆开。
那受刑者终於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郑青云这才转过身。
他年约四十,面容瘦削冷白,颧骨略高,线条冷硬。
一双眼睛不算大,眼尾有细纹,瞳仁却异常黑亮锐利,映著阴天,如淬寒冰。
看人时,目光似带鉤刺,能轻易剥开偽装,直抵骨髓。
最引人侧目的是他左侧颈项近耳下,有一道寸许长、顏色浅淡却轮廓清晰的旧疤。
斜斜划过,平整如刀裁,为周身气场平添三分尸山血海里蹚出的煞气。
然而此刻,他嘴角却噙著一丝近乎温和的浅笑。
“瞧瞧,规矩就是规矩。在北镇抚司,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得有个认罚的样子。”
这笑意掛在冷硬面容与旧疤旁,非但不暖,反生诡譎寒意。
他扫了一眼台下无声息的受刑者,才慢悠悠转回目光,语气平淡:
“江镇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