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残雪未融,洱海寒波生雾,茶马古道中段的黑风山坳里,连日来的肃杀之气,终在一声凄厉的马嘶后,被彻底撕破。
晨光刺破厚重的山雾,洒在崎岖不平的青石古道上,道旁丛生的高山普洱茶树沾着晨露,叶片上凝着的水珠滚落,坠进泥土里,竟似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三日前扎西冒死送出的密信犹在掌心发烫,信上那行“三日后焚尸运茶,迟则罪证尽毁”的字迹,如同千斤巨石,压得沈砚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黑风山脚下的茶马古道岔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云南布政使亲率三百府兵铁甲列阵,戈矛映日,旌旗猎猎,将整座黑风山的出入路径围得水泄不通。沈砚一身绯色官袍,腰悬尚方宝剑,剑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冷峻如苍山寒石,目光锐利似利刃,直勾勾锁定着黑风山洞唯一的出口。苏微婉立在他身侧,素色衣裙不染尘埃,手中紧握着药囊,眸中既有医者的悲悯,亦有查案到底的坚定。卓玛与老茶翁并肩而立,藏式袍服与汉地长衫相映,一个眼神灼灼,一个须发皆白,皆是满心愤懑与期盼。扎西则卸去了马帮副手的粗布劲装,换上了干净的布衣,垂首立在阵前,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等待着那个决定他命运,也决定茶马古道万千人命运的时刻。
“沈大人,一切部署完毕,山洞前后左右皆有重兵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难飞出此地。”布政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愧疚与恭敬,“此前被奸佞蒙蔽,致使茶马古道冤魂不散,茶商蒙难,牧民受苦,下官罪该万死。今日定当全力配合大人,生擒逆贼,彻查此案,还滇地一片清明。”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未曾移开山洞分毫,声音沉如古钟:“布政使大人不必多礼,朝堂之上,奸佞藏影,江湖之远,贼寇横行,非你一人之过。今日只需守住要道,莫让罗三及其余孽逃脱,便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黑风山洞内骤然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喝骂与器物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数十名衣衫褴褛、面带凶相的马夫簇拥着一个黑衣魁梧的汉子,从山洞深处踉跄冲出。
那人正是罗三。
不过数日未见,这位曾经在茶马古道上只手遮天、气焰嚣张的马帮首领,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他一身黑衣沾满尘土与茶渣,发髻散乱,双目赤红如血,脸上带着狰狞的戾气,原本魁梧的身形因连日的惶恐与猜忌,显得有些佝偻,唯有手中那柄染过血的长刀,依旧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身后的马夫们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有的扛着茶箱,有的提着火把,眼神慌乱,不断回头望向山洞深处,显然是被山外的铁甲兵阵吓得魂不附体。
“扎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背叛我!”罗三一眼便看到了阵前的扎西,当即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怒吼,唾沫横飞,“我待你不薄,除我之外,你地位最高,给你金银,给你权势,你竟敢勾结官府,出卖我!我今日便是死,也要先劈了你这个叛徒!”
吼罢,罗三挥起长刀,便要朝着扎西扑来,可刚踏出两步,便被两侧的府兵长枪横挡,冰冷的枪尖抵住他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顿住脚步。身后的马夫们见状,纷纷抽出腰间的短刀,想要顽抗,却被府兵层层围裹,戈矛加身,动弹不得,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彻骨的恐惧浇灭。
扎西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释然与愧疚,他望着罗三,声音沙哑却坚定:“罗三,我从未想过背叛你,我只是不想再跟着你伤天害理,不想看着茶马古道上的汉藏百姓,被你欺压得活不下去。你垄断运输,克扣茶钱,勒索茶商,甚至下手灭口,你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今日落到这般境地,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罗三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哭,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我罗三在茶马古道拼杀半生,从一个无名马夫做到马帮首领,靠的就是心狠手辣!那些汉地茶商,一个个狼心狗肺,压低茶价,盘剥牧民,死有余辜!我拿他们的茶叶,赚我该赚的银子,何错之有?周承业,你就是个软骨头,被官府几句话就哄骗了!”
沈砚缓步上前,尚方宝剑的剑鞘轻抵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这声响如同定音鼓,瞬间压过了罗三的狂啸,让整个山坳都安静下来。
“罗三,你口口声声说茶商压价该死,可你所作所为,比那些压价的茶商,恶毒百倍。”沈砚的声音清冷,字字如刀,直刺罗三的心脏,“茶商压价,是逐利之过,尚有律法可以惩戒;而你,借着茶商与牧民的矛盾,行垄断贸易、霸占货物、灭口杀人之实,更勾结布政使副手,贿赂高官,包庇罪行,视人命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这才是滔天大罪!”
罗三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戾气,嘶吼道:“你胡说!我没有杀人!那些茶商是自己在古道上走失,被野兽叼走了,与我无关!你没有证据,凭什么定我的罪?”
“证据?”沈砚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府兵当即押着两个浑身颤抖的马夫上前,这两人正是此前在山洞内负责看守茶商尸骸、焚烧罪证的亲信,此刻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其中一名马夫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都是罗三逼我们做的!那些江南茶商,都是被罗三带人绑进黑风山洞,活活打死的,尸骸就藏在山洞深处的密室里!那些高山乔木茶,也是罗三强行扣押的,他还让我们把茶商的货物转运江南,换取银两,贿赂周承业……也就是是贿赂布政使李大人的副手!”
另一马夫也连忙附和:“小人作证!罗三每个月都会给布政使副手送茶叶和白银,少则数千两,多则数万两,就是为了让官府不追查茶商失踪案!山洞里的分赃清单、勾结密信,都藏在密室的铁柜里,小人亲眼所见!”
两句证词,如同惊雷,在罗三耳边炸响。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颤抖,指着两名马夫,气得说不出话:“你们……你们敢反水……我杀了你们!”
沈砚上前一步,尚方宝剑骤然出鞘,一道寒光划破晨雾,剑刃抵在罗三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剑气让罗三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弹。
“人证在此,你还敢狡辩?”沈砚目光如炬,字字铿锵,“本钦命食探,自入滇以来,查茶商失踪之迷,探茶马贸易之弊,访藏区牧民,问汉地茶商,入马帮驿站,夜探黑风山洞,早已将你的罪行查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一挥,卓玛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文书递到沈砚手中,沈砚将文书展开,高声诵读:
“其一,你垄断茶马古道运输,将运费抬至市价三倍,勒索汉地茶商,致使茶商不得不压低牧民茶价保本,引发汉藏矛盾,此为罪一;
其二,你借茶商压价之名,强行扣押江南七名茶商,霸占其价值百万两的高山乔木茶,杀人灭口,藏匿尸骸于黑风山洞,此为罪二;
其三,你勾结布政使副手,每月贿赂白银茶叶,令官府推诿扯皮,包庇罪行,阻碍查案,此为罪三;
其四,你克扣藏区牧民茶钱,强抢牧民茶叶,转卖牟利,致使牧民食不果腹,怨声载道,此为罪四;
其五,你豢养凶徒,私设关卡,残害异己,甚至派人刺杀本探,藐视皇权,此为罪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