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红梅愣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答。她抿了抿嘴唇,才慢慢说:“学校教室也是土坯窑,依山而建。课桌破的厉害,得自已带板凳,有些同学没凳子,就和相熟的挤一挤上课。老师大多是本地民办的,课本也不齐全,多是油印的讲义。”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正经文化课不多,还半天上课,半天劳动。砸石子、拾粪、帮生產队收庄稼,是勤工俭学,改造思想。”
政治活动多,开批判会、写大字报、办专栏,有时候一搞就是好几天,课都停了。”
她说得条理清楚,没有抱怨,只有认命般的实在。
王满银听著,点点头。他拿起个玉米面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郝红梅看了他一眼,又说:“我能念这书,全仗著我姑。她在公社,嫁的人家成分好,替我说了好多话,才拿到这个推荐名额。要不然,就我家这成分……”
她没说完,低下头去,手指抠著碗沿上一个小豁口。“王干部,谢谢你照顾我们家。”
窑里静了一会儿。郝大婶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她姑家也不宽裕,帮多了,婆家有话说。红梅每半个月回来一趟,背些粮去,掺著野菜,对付著吃。”
王满银把手里那块饃吃完,喝了口粥,才说:“日子难,咬咬牙就过去了。人只要自己爭气,別人才好伸手。
我婆姨家当年也苦过,都靠著自家硬撑,日子才一点点缓过来。只要人还在,肯下苦,肯熬,总能熬出个头。”
他说著,看向郝红梅。她也抬起眼,黑亮的眼睛里亮了一点,像黑夜里飘进一点火星。
气氛终是鬆快些,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名字上。王满银隨口说:“红梅这名字好,听著就精神。”
郝大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瞎取的。那年她生下来,正赶上《红梅赞》唱得红火。广播里天天放著,红岩上,红梅开……我就想,这娃將来就算在难里过,也要像红梅一样,冬天开,越冷越开,有骨气。咱这日子再难,也得像那花一样,不能低头。”
他说著,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咱这成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人活著,总得有点盼头。也盼著她能鲜亮一点,別像我们一样,一辈子灰头土脸。”
王满银心里清楚得很,郝父取红梅这名字,应该还有层政治自保的心思。
一个地主成份的汉子,给女儿取名带“红”,往革命歌里靠,是怕,是躲,是求生。
可这名字,也真应了这姑娘的命——自尊、要强、敏感,在寒里开,在难里长,一身傲骨,一身风霜。
郝红梅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满银看著这一家人,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