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这不是批评,这是诛心。
一个领导,对一个下属,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仅仅是失望,而是彻底的否定。
他否定了王卫东的人品,否定了他作为一个干部的忠诚,否定了他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道义和情感。
他把王卫东,钉在了“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耻辱柱上。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县长如此雷霆万钧的质问下,恐怕早就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要么仓皇辩解,要么跪地求饶。
可王卫东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齐林那带著怒火和失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切割著自己。
他甚至没有去擦额头上已经渗出的细汗,只是低著头,看著脚下那古朴的石板路,沉默了许久。
齐林以为,他这番话,足以击溃这个年轻人的所有防线,逼出他最仓皇、最狼狈的样子。
可他错了。
当王卫东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看不出一点想辩解的样子。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县长。”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您。”
齐林愣住了。
他设想过王卫东的无数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谢谢您……还愿意跟我说这些话。”
“我还以为,您会直接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一份处分,或者乾脆……让我坐冷板凳。”
“您今天肯单独把我留下来,肯当著我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至少说明,在您心里,还当我是您曾经提拔过的那个王卫东,还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王卫东这番话,反其道而行。
他非但没有半点对抗的意思,反而直接把自己摆在了“被教诲的晚辈”、“犯了错却还被领导惦记的孩子”的位置上。
这一下,反倒让齐林那满腔的怒火,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有力,却无处可使。
他本以为王卫东会据理力爭,会巧言令色,会用他那一套冠冕堂皇的“为公为民”的理论来反驳自己。
他都准备好了更严厉的措辞,准备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彻底骂醒,骂趴下。
可王卫东这一句“谢谢”,就让齐林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著王卫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卫东知道,对付郑义那样的“纯粹的政治家”,要用利益和格局去打动他。
而对付齐林这种重情重义、讲究规矩的“老派领导”,讲道理、摆功劳是没用的,那只会让他觉得你更加虚偽,更加无情。
唯一的办法,就是讲情义,讲真心。
“县长,您对我的提拔之恩,白镇长对我的知遇之情,我王卫东这辈子绝不敢忘。”
“我当副镇长,是您点头同意的。我能提拔成常务副镇长,是您在常委会上力排眾议的结果。”
“到了平桥镇,白镇长更是对我毫无保留,把铁合金厂、老街改造这么重要的项目,全都交到我手里,给了我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从我当上这个常务副镇长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绝不能辜负您和白镇长的信任。我必须干出点名堂来,必须用实实在在的政绩,来证明你们当初没有看错人。”
“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我王卫东要是连这点都忘了,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偽。
齐林听著,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怀疑,却没有减少。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王卫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县长,您说,我只想著往上爬,只看重权力。”
“可我怕。”
“你怕”
齐林皱起了眉,显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对,我怕。”
王卫东看著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安和动摇。
“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辜负了您和白镇长的信任。”
“您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白镇长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全镇的老百姓都看著我。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德不配位,除了拼了命地去干,我还能怎么办”
“铁合金厂,吴总投了几千万的资金,关係到未来几千个家庭的饭碗。我怕啊!我怕这笔钱,被其他人独吞了,怕这个项目,最后成了一个烂摊子!所以,我只能自己从头到尾盯著,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放手!”
“老街改造,这关係到平桥镇的脸面,关係到咱们金水县的形象!县里没批多少钱,那几千万的投资,是大风颳来的吗还不是我跑断了腿,说了多少好话,才求来的!”
“这笔钱,我不亲自抓在手里,我能放心吗万一最后搞成了豆腐渣工程,烂尾了,我怎么向您交代怎么向全镇的老百姓交代”
“我处处抓,事事管,不是为了我自己要独揽大权。我就是想对这一切负责!就是想让您和白镇长知道,你们当初提拔我、重用我,没有看错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第一时间向白镇长做了匯报,每一个重大决策,也都听取了他的意见。”
“我只是……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却没想到,因为我的急功近利,因为我的大包大揽,反而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让您和白镇长……对我產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他看著齐林,眼神诚恳,满是懊悔。